汉语典

卷2

何博士备论卷下     宋 何去非 撰

魏论上

昔者东汉之㣲豪杰并起而争天下人各操其所争之资

盖二袁以势吕布以勇而曺公以智刘备孙权各挟乎智

勇之㣲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势举者势倾则溃战以勇合

者勇竭则擒唯能应之以智则常以全强而制其二者之

敝是以袁吕皆失而曺公收之刘备孙权仅获自全于区

区之一隅也方二袁之起藉其世资以撼天下绍举四州

之众南向而逼官渡术据南阳以扰江淮遂窃大号吕布

骁勇转鬬无前而争兖州方是之时天下之窥曺公疑不

复振而人之所以争附而乐赴者袁吕而已而曺公逡巡

独以其智起而应之奋盈万之旅北摧袁绍而定燕冀合

三县之众东擒吕布而收济兖蹙袁术于淮左徬徨无归

遂以奔死而曺公智画之出常若有余而不少困彼之所

谓势与勇者一旦溃败皆不胜支然后天下始服曺公之

为无敌而以袁吕为不足恃也至于彼之任势与力及夫

各挟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曺公之独以智强而未易敌也

故常内惮而共蹙之唯曺公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

而服役之也故常视敌甚轻为无足虞于其东征刘备也

袁绍欲蹑之于其官渡之相持也孙权欲袭之于其北征

乌桓也刘备欲乘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㓂而窥伺间

隙者所起之时也然而曺公晏然不为之深忧而易计者

亦失于负智轻敌之已甚是以数乘危而徼幸也虽然于

势不得不起者盖刘备在所必征袁绍在所必拒然又其

近在于徐州之与官渡使其人之谋我而我亦将有以应

之未有乎颠沛也至于乌桓之役则其轻敌速冦而茍免

祸败者固无殆于此时也夫袁绍虽非曺公之敌亦所谓

一时之豪杰横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争天下一

旦摧败卒以忧死而其二子孱驽不肖曺公折箠而驱之

北走乌桓以茍岁月之命虽未就枭戮亦可知其无能为

矣方是之时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孙权刘备觇伺其后

独未得其机以发之耳而操方穷其兵力逺即塞北以从

事于三郡乌桓为不急之役徼幸于一决呜呼可谓至危

矣使刘表少辨事机而备之谋得逞举荆州之众卷甲而

乘许下之虚则魏之本根拨矣曺公虽还而大河之南非

复魏有矣然则操之数为此举而蔑复顾者恃其智之足

以逆制于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势有不得不

应虽易之可也今提兵万里后皆冦讐而前向夷虏且甚

易之而不顾者亦已大失计矣刘备之不得举者天所以

相魏耳嗟乎人唯智之难能苟惟获乎难能之智加审处

而愼用之则无所不济今乃恃之以易人则其与不智者

何异曺公所以屡蹈祸机而幸免者天实全之耳后之人

无求祖乎曺公而谓天下之可易也矣

魏论下

言兵无若孙武用兵无若韩信曺公武虽以兵为书而不

甚见于其所自用韩信不自为书曺公虽为而不见于后

世然而𫝊称二人者之学皆出于武是以能神于用而不

穷窃尝䆒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学兵者所通诵也使其

皆知所以用之则天下孰不为韩曺也以韩曺未有继于后

世则凡得武之书伏而读之者未必皆能辨于战也武之

书韩曺之术皆在焉使武之书不𫝊则二人者之为兵固不

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设奇用而不穷者虽

武之言有所未能尽也驱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若韩

信者然后能斩陈余遏其归师而与之死地战惟若曺公

者然后能克张绣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韩曺之

俦也谲众图胜而人莫之能知既胜而复谲以语人人亦

从而信之不疑此韩信曺公无穷之变诈不独用于敌而

亦自用于其军也盖军之所恃者将将之所恃者气以屡

胜之将持必胜之气以临三军则三军之士气定而情安

虽有大敌故尝吞而胜之韩信以数万之众当赵之二十

万非脆敌也乃令禆将𫝊食曰破赵而后㑹食信策赵为

必败可也而曰必破而后㑹食者可豫期哉使诚有以破

赵虽食而战未为失赵之败也然而韩信为此者以至寡

而当至众危道也故示之以必胜之气与夫至暇之情

所以寜士心而作之战也曺公之征闗中马超韩遂之

所纠合以拒公者皆剧贼也毎贼一部至公辄有喜色

贼皆破诸将问其故答曰闗中长逺若贼各据险征之

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其皆集可一举而灭之是以喜

耳袁绍追公于延津公使登垒而望之曰可五六百骑

有顷复白骑积多歩兵不可胜计公曰勿复白乃令解

鞍纵马待焉有顷纵兵击之遂大破绍斩其二将夫敌

多而惧者人之情也以曺公之勇而形之以惧则其下

震矣故以伪喜伪安示之众恃公之所喜与安也则畏

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胜之也故用兵之妙不独

以诈敌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昔者创业造邦之

君盖莫盛于汉之髙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实无以逮其

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曾不累年诛秦覆楚遂奄天

下而王之曺公之资机警挟汉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师

决机合变当日无与其&KR1275;也然卒老于军不能平一吴

蜀此其故何也议者以其持法严忍诸将计划有出于

己右者皆以法夷之故人旧怨无一免者此所以不济

嗟夫曺公残刻少恩必报睚眦之怨真有之矣至若谋

夫策士收揽听任固亦不遗未尝深负之也盖尝自诡

以帝王之志业期有以欺眩后世然稽其才畧盖亦韩

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变无以异于刘项之际刘备

孙权皆以人豪因时乘变保据一隅而公之诸将皆非

其敌至于鞭笞中原以基大业皆公自为之而老期廹

矣此其为烈与汉异也

司马仲逹论

昔之君臣相择相遇天下扰攘之日君未尝不欲其臣

之才臣未尝不欲其君之明臣既才矣而其君尝至于

甚忌君既明矣而其臣尝至于甚惮者何也君非有恶

于臣而忌之也忌其权畧之足以贰于我也臣非有外

于君而惮之也惮其刚忍之足以不容于我也此忌惮

之所由生也虽然君固有所不忌以其得无所当忌之

臣臣固有所不惮以其得无所当惮之君昔者蜀先主

之与诸葛孔明苻坚之与王猛是也至于曺公之与司

马仲达则忌惮之情不得不生矣非仲达不足以致曺

公之忌非曺公不足以致仲达之惮天下之士不应曺

公之命者多矣而仲达一不起已将收而治之矣仲达

之不起固疑其不为己容曺公之欲治固疑其不为己

用此相期于其始者固已不尽君臣之诚矣则忌惮何

从而不生也虽然仲达处之卒至乎曺公无所甚忌仲

达无所甚惮者此所以为人豪以成乎取魏之资也人

之挟数任术若荀文若者几希矣盖曺公之䇿士而倚

之为蓍龟者也公之欲迁汉祚也于其始萌诸心而仲

达启之以中其欲于其既形于迹而文若沮之以悴其

情已而文若出于直言而不能救其诛仲达卒为之腹

心而遂去其惮方曺公之鞭笞天下求集大业也将师

四出无一日而释甲而仲逹独以其身雍容治务而已

未尝一求将其兵虽公亦不以为能而求使之迨公之

亡始制其兵出竒应变奄忽若神无徃不殄虽曺公有

所不逮焉魏文固已无忌仲达固已无惮天下始甚畏

之犹公之不亡也由是观之仲逹之以术畧自将其身

者可得而窥哉奈何诸葛孔明欲以其至诚大义之怀

数出其兵求与之决于一战以定魏蜀之存亡哉仲达

孔明皆所谓人杰者也渭南之役人皆惜亮之死以为

不见夫二人者决胜负于此举也亮之侨军利在速战

仲逹持重不应以老其师而求乘其敝亮以巾帼遗之

欲激其应仲逹表求决战魏君乃遣辛毗杖节制之亮

以仲逹无意于战其请于君徒示武于众耳嗟夫谓仲

逹之请战以示武于众者则或有之谓其有所终畏而

无意于一决者亦非也虽然使辛毗不至则仲逹固将

不战也仲达之所求者克敌而已今以一辱不待其可战

之机乃悻然轻用其众为忿愤之师安足为仲达也晋之

朱伺号为善战人或问之伺曰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

胜之岂以仲达而无朱伺之量耶察其所以诛曹爽者足

见其能忍而待也故其策亮曰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

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

矣此仲逹之志也亮之始出也仲逹语诸将曰亮若勇

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

昔曺公攻邺袁尚以兵救之诸将皆以归师勿遏当避

之公曰尚从大道来且避之若循西山则成擒耳尚果

循西山一战擒之卢循反攻建业宋武策之曰贼若新

亭直上且当避之囘泊蔡洲则成擒耳循果泊蔡洲一

战而走之亮之趋原与袁尚之循西山卢循之泊蔡洲

等耳盖锐气已夺固将畏而避人不足为人之所畏避

此三君者所以易而吞之也亮常岁之出其兵不过数

万不以败还辄以饥退今千里负粮饷师十万坐而求

战者十旬矣仲逹提秦雍之劲卒以不应而老其师者

岂徒然哉将求全于一胜也然而孔明既死蜀师引还

而仲逹不穷追之者盖不虞孔明之死其士尚饱而军

未有变蜀道阻而易伏疑其伪退以诱我也向使孔明

之不死而敝于相持则仲逹之志得矣或者谓仲逹之

权诡不足以当孔明之节制此腐儒守经之谈不足为

晓机者道也

邓艾论

事物之理可以情通而不可以迹系通之以情则有以

适变而应乎圣人所与之权系之以迹则无以制宜而

入乎圣人所疾之固是以天下事功之成常出于权而

其不济常主于固夫以人为是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践

者于今为非以人为非而求矫之不知所以矫者于今

为是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系之以既徃之迹

故其所以践与矫者适足以为祸悔之资也昔卫青之

击匈奴其禆将蘓建尽亡其军于令当斩青以不敢専

诛于外囚建送之人皆多青之不擅权得所以为臣与

帅之顺道也皇甫嵩讨贼梁州董卓副之贼平诏卓以

兵属嵩卓不受诏挟兵睥睨人皆劝嵩诛之嵩不欲其

専诛于外也而以状闻卓因遂其凶逆卒以不制夫嵩

之舍卓者非出于他也盖以卫青不戮蘓建获恭厚之

誉遂系迹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舍卓者于今为纵冦也

邓艾之伐蜀也出于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乘危决命卒

俘刘禅可谓功矣然其心气濶略以为阃外之任当制

威赏乃大専拜假至欲擅王刘禅㽞西不遣虽司马文

王以顺谕之犹不见听是以钟㑹得入其间以及于诛

而不悟也夫艾之专制者非出于他也盖以皇甫嵩常

要誉求全而失于董卓故蹈后悔遂系迹而求矫之不

知所以矫嵩者于今为召祸也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

之情而专系乎既徃之迹此所以不自知夫祸悔之集

也观艾之为将也急于智名而锐于勇功喜邀前利而

忘顾后患者也艾常以是胜敌矣而卒结祸于其身者

亦以此也始钟㑹以十万之劲而趋剑阁姜维以摧折

之帅惫于奔命虽能拒扼而终非坚敌也艾为主帅不

务以全䇿縻之乃独以其兵万人自隂平邪径而趋江

油以袭刘禅盖出其不意而行无人之境七百余里凿

山险治桥阁岩谷峻绝士皆攀縁崕木投坠而下又粮

运不绝而艾至于以毡自裹转运而下呜呼可谓危矣

士皆殊死决战仅获破诸葛瞻之师而刘禅悸廹即时

束手使禅独忍数日之不降以待援师之集则艾为以

肉齿饿虎矣艾一不济则钟㑹十万之师可传呼而溃

矣艾以其身为侥幸之举者乃求生救败之计非所谓

取乱侮亡之师而亦非大将自任之至数也是役也非

艾无以取胜于速而其胜也有出于幸使其不幸而至

于溃败者亦艾致也夫竒道之兵将以掩覆于其外必

有以应听于其内然后可与胜期而功㑹也唐李愬之

入蔡以取吴元济也以其有李祐之为乡道故也使其

无应听之主则愬亦何能乘危而侥幸也西汉中兴之

名将无若赵充国史称其沈勇有大畧观其为兵期于

克敌而己毎以全师保胜为策未尝茍竞于一战故其

居军无显赫殱灭之效卒至胜敌于股掌之上安边定

寇皆其出画而独收其成勲他将无与焉几于所谓无

智名勇功之善者也由是观之艾之所以不免者亦其

操术之致然也

吴论

古之豪杰有功业之大志其才力虽足有以取济而无

谋夫策士合竒集智以更辅其不迨使无失乎事机之

㑹则徃徃功败业去而为徒发者皆是也昔东汉董卓

之变豪杰相视而起于中州者若袁曺刘吕皆负其奸

豪之资求因时乘变以济所欲特孙坚激于忠勇投袂

特起于区区之下郡奋以诛卓虽卓亦独惮而避之惜

乎三失大机而功业不就卒以轻敌遂殒其身由无谋

夫策士以发其智虑之所不及故也始坚以义从之士

起于长沙北至南阳众已数万南阳太守不时调给坚

责以稽停义师按军律而诛之人大震服南阳民籍且

数百万兵强食阜而坚不遂据之以治军整卒命一偏

将西趋武闗以震三辅身扼成臯而定巩洛迎天子而

奉之仗顺讨逆以济其志乃反弃去而袁术得以起而

收于羁旅之中以为己资遂以骄肆此坚之一失也夫

董卓之强天下畏之袁绍曺公相与㰱血而起者凡十

一将皆拥据州郡众合数万然无敢先发以向卓者独

曺公与其偏将遇遂以败北而坚独以其兵趋之合战

阳人大破其军枭其锐将卓深震惮乃遣腹心诣坚和

亲咸令疏其子弟胜刺史郡守者悉表用之向使坚阳

合而隂图之差其宗亲苟胜军事者皆列疏与焉使得

各据土权兵以大其势徐四起而蹙之则其取卓易于

反掌不知岀此乃怒辱其使誓必诛卓使之愤惧遂残

污洛阳刼持天子西引入闗以避其锋而穷其毒此坚

之二失也夫兵以义动者其势足以特立则何至于附

人苟唯不能而有所附必其德义足以为天下之所归

徃者然后从之袁术徒膺藉世资以役天下其骄豪不

武非托身之主也坚巳驱卓而修复雒阳之残坏不能

阻山河之固因形势之便以观天下之变乃还军鲁阳

听役于术为之﨑岖转战以搏黄祖卒殒其身于襄汉

之间无异士伍此坚之三失也夫一举事而三失随之

则其功业违矣孙策壮武术畧过于其父又有周瑜鲁

肃之俦以辅其起惜乎坚之不善基也使其不得奋于

中原以竞天下然策一举而收江东为鼎足之资使之

不死当为魏之大患䇿之不得起于中原非其智力之

不逮葢袁绍已据河北曺公已收河南独无隙以投之

故也以刘备之间闗转战至于白首不获中州一块之

壤以寓其足而策乃能以敝兵千余渡江转鬬不数岁

而席卷江东此其过备逺矣权之勇决进取无以逮其

父兄然审机察变持保江东于权有焉夫三国之形虽

号鼎足而其雌雄强弱固有所在魏虽不能遂并天下

盖不失其为雄强吴蜀虽能各据其国然不免为雌弱

权惟能知乎此是以内加抚循而外加备御而己时有

出师动众以示武警敌者北不逾合淝而西不过襄阳

未尝大举轻发以求徼幸于魏而魏人之加于我亦尝

有以拒之未尝困折是以终权之世而江东安由是观

之则权之为谋审于诸葛武侯之用蜀矣

蜀论

或曰刘备之争天下也不因中原而西入巴蜀此所以

据非其地而卒以不振欤曰有之也备非特委中原而

趋巴蜀也亦争之不可得然后委之而西入耳备之西

者由智穷力惫盖晚而后出于其势之不得已也方其

豪杰并起而备已与之周旋于中原矣始得徐州而吕

布夺之中得豫州而曺公夺之晚得荆州而孙权夺之

备将兴复刘氏之大业其志未尝一日而忘中州也然

卒无以暂寓其足委而西入者有曺操孙权之兵轧之

也备之既失豫州而南依刘表也始得孔明于羁穷困

蹙之际而孔明始导之以取荆取益而自为资孔明岂

以中州为不足起而以区区荆益之一隅足以有为耶

亦以魏制中原吴擅江左天下之未为吴魏者荆益而

已顾备不取此则无所归者故也是以一败曺公而遂

收荆州继逐刘璋而遂取益州者孔明之畧也虽然孔

明之于二州也得所以取之而失所以用之至于遂亡

荆州而劳用蜀民功业亦以不就良有以也夫荆州之

壤界于吴蜀之间而二国之所必争者也自其势而言

之以吴而争荆则近而顺以蜀而争荆则逺而艰蜀之

不能有荆犹魏之不能有汉中也是以先主朝得益州

而孙权暮求其荆州权之求之也非以备之得蜀而无

事乎荆也亦以其自蜀而争之不若乎吴之全故也故

直求之者所以示吾有以收之也盖备一不听而权已

夺其三郡备无以争而中分畀之以分裂不全之荆州

而有孙权之窥听其后为之镇抚则安动复则危亮不

察此而恃闗羽之勇使举其众以北侵魏之襄阳故孙

权起蹑其后枭羽而尽争其荆州此孔明失于所以用

荆也然后备之所有独岷益耳虽然地僻而固魏人不

敢轻加之兵而鼎足之形遂成使备之不西而唯徘徊

于中州则亦不知所以税驾矣备之既死举国而属之

孔明孔明有立功之志而无成功之量有合众之仁而

无用众之智故尝数动其众而亟于立功功毎不就而

众已疲此孔明失于所以用蜀也夫蜀之为国岩僻而

固非图天下者之所必争然亦未尝不忌其动以其有

以窥天下之变出而乘之也虽然蜀之与魏其为大小

强弱之势盖可见也曺公虽死而魏未有变又有司马

仲逹以制其兵孔明于此不能因备之亡深自抑弱以

盈怠其心使其无意于我励兵储粟伺其一旦之变因

河渭之上流裹粮卷甲起而乘之则莫不得志乃以区

区新造之蜀倡为仁义之师强天下以思汉日引而北

以求吞魏而复刘氏故常千里负粮以邀一日之战不

以败还即以饥退此其亟于有功而亡其量以待之也

善为兵者攻其所必应击其所不备而取胜也皆出于

竒孔明连岁之出而魏人毎雍容不应以老其师遂至

于徒归而又以吾小弱而向强大未尝出于可胜之竒

蜀师毎出魏延常请万兵趋他道以为竒亮毎拒之而

延深以愤惋孔明之出者六盖尝一用其竒矣声言由

斜谷而遂攻祁山以出魏人之不意一旦而降其三郡

闗辅大震卒以失律自丧其师竒之不可废于兵也如

此而孔明之不务此也此锐于动众而无其智以用之

也呜呼非汤武之师而恶夫出竒卒以丧败其众者可

屡为哉虽然孔明不可谓其非贤者也要之㸃数无方

以当司马仲逹则非敌故也范蠡之谓勾践曰兵甲之

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范蠡自知

其所长而亦不强于其所短是以能济孔明之于蜀大

夫种之任也今以种蠡之事一身而二任之此其所以

不获两济者也

陆机论

扫境内之众而属人以将持踈逺之身而将人之兵于

君臣授受之际皆危机也善任将者不以其兵轻属于

人善为将者不以其身轻任其寄君必有以深得于臣

而使之将臣必有以深得于君而为其将故武事可立

而战功可收君臣皆获令名于天下古之人有行之者

孙武之于吴王阖闾田穰苴之于齐景公周亚夫之于

汉文帝是也始武以兵法干吴王也王试之以妇人武

即因其所以试我者探其心而占之其意已在乎二姬

之首也二姬王之所甚爱者武固知夫深宫之妇人且

安王之宠岂尝知枹鼓之约束而严将军之令哉然必

斩之而不释者非有怨夫二姬者也且藉其首以探王

之诚心所以信我者固与不固也吴王果不恤二姬之

死而知孙武之善兵遂卒将之武亦知王之所以任我

者固而安为其将故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而吴以强

霸齐景公以田穰苴之为将军也受钺之始因请其宠

臣庄贾以监其军穰苴岂真以人㣲权轻而有頼于贾

哉其意固已在乎贾之戮也贾虽差顷刻之约可以情

免也然卒不置其诛者非有忍于贾也姑借其死以探

齐君之诚心而占其所以任我者笃与否也景公果贤

其人而任之不疑故能大却燕晋之师而还其所侵汉

文严三将军之屯以备胡躬劳其军至于细柳之亚夫

虽天子之诏而屈于将军之令方是之时细柳之士徒

知亚夫之威而不知汉文之尊也岂亚夫于此悖君臣

之分而为是不可犯哉亦以探孝文之诚心以占其待

我者至与未至也汉文果髙其才属于景帝以为可以

重任而亚夫亦以阃外之事自専故七国之反总制其

军遂能固拒救梁之诏而平闗东之变世之浅者徒见

夫三人得狥众立威之道曾不知其为术也㣲非特主

乎狥众立威而已也至于君臣所以相得之始固结其

心不可以间离毁败而以勲名自全者皆出乎此故也

甚矣陆生之不讲乎为将之术也机以亡国羁旅之身

委质上国于术无所持于气无所飬徒矜才傲物犯怒

于众司马颕强肆不君举犯顺之师岂足为托身之主

哉机以怨雠之府一朝身先群士都督其军而众至数

十万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彼既失所任矣而

机内无术以探其所以任我者之心外无权以济其所

以属我者之事乃方掀然自拟管乐临戎之始孟超以

偏校干其令而辱之若遇仆虏而机不以为戮而舍之

以是而将用是而战虽提师百万孰救其败哉故鹿苑

之溃死者如积众毁因之遂致其诛为天下笑曾不知

才不足胜其所寄智不足酬其所知一投足举踵则颠

踣随之乃归祸于三代之将岂不缪欤或曰机虽世将

而儒者也军旅之事非其素所长者遂丧其师此王衍

房琯之徒皆以招败也嗟乎以儒而将至乎丧师者才

不足以任将故也必曰儒果不可以将将果不可用儒

者非也才之所在无恶其儒也使儒而知将则世将有

所不能窥也至若机者适足以杀其躯而已何足道哉

晋论上

神器之重有以自归而后收之有以力取而后得之自

归而后收之者三代之上是也力取而后得之者秦汉

而下是也夫归我而收之与夫我取而得之固有间矣

而其所以取之之道又有甚异者焉然则享天下者亦

观夫所取之道何如耳魏之取汉异于汉之所以取秦

晋之取魏异于魏之所以取汉魏视晋以所取汉之迹

晋袭魏以所取魏之权是晋之取魏者魏启之也晋将

蹈迹而取魏也是以汲汲而求执魏之权魏徒见权之

去我而在晋犹昔之去汉而在魏也是以安其所取而

以天下输之乃自谓所当然者故晋于得魏之迹无以

异于魏得汉而于所以取魏之道最为无名盖有类夫

王莽之盗汉也虽然晋室之祸亦魏有以遗之呜呼岂

亦天意者邪昔者秦为无道天下之民惟恐秦之不亡

也是以豪杰相与起而诛秦秦亡而汉得之是汉无所

负于秦也东汉自董卓之乱天下痛其祸汉之深相与

建议㰱血起而诛卓者凡以为汉也卓既诛矣而曺操

二袁乃始连兵相噬以争天下而求代汉曺操先得挟

汉之策以令天下终于汉不自亡而操取之是魏犹有

负于汉也汉之亡也非天下亡之是操取之也虽然㣲

曺操则汉之天下不得不亡以其有二袁之窃取之也

操收天下于二袁窃取之中是汉尝亡天下矣而操收

之则魏犹为有名也故曰魏之取汉异乎汉之取秦也

至于晋也则不然自司马仲逹已韬藏祸奸于操之世

操尝悟之而不自决也以授之于丕而丕昏弱加全佑

而倚任之故其于操之亡乃稍骎以立其盗权之功遂

收其权而私执之所谓盗权之功者盖东定辽东而西取

孟逹南摧王凌而内诛曺爽耳非有存其既亡续其既

绝之大勲若魏之于汉也盖知夫魏之取汉其道由此

也是以汲汲求蹈其迹而窃收其权更四世而固执之

至于一旦取魏于偃然无事之间而天下之人亦安之

于无可奈何是最为无名而有类夫王莽之盗汉也及

夫晋之宗室内叛戎夷外攻至于陵夷而不可胜叹者

亦魏有以遗之魏亡公族之㤙虽号加侯王而无尺土

一民之奉晋人取而代之矫其无枝叶之庇于是大殖

宗室假之制兵専国之权一旦八王内相屠噬至于祸

结不可胜解而戎羯乘之闗右秦川帝王之宅也魏武

大徙戎夷种落而错居之以捍蜀寇至于近发肘腋不

可胜救以成永嘉之祸由是观之则凡晋室之大变皆

魏有以遗之呜呼岂亦天意者耶

晋论下

天下之祸不患其有可覩之迹而发于近而患其无可

窥之形而发于迟者有迹之可覩虽甚愚怯必加所警

备而发于近者其毒常浅无形之可窥虽甚智勇亦忽

于防闲而发于迟者其毒常深昔者五胡之祸晋室其

起非一朝之故也探其基而积之乃在于数百岁之淹

缓国更三世而歴君者数十平居常日不见其有可窥

之形是以一发而莫之能支夫非无形也盖为祸之形

常隐于福为福之形常隐于祸人见其为今日之祸福

而已不就其所隠而逆窥之是以于其未发皆莫覩其

昭然之形此其为祸至于不可胜救之也先王之制夷

狄于要荒也甚恶其猾夏而乱华未尝不欲驱攘而摈

外之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夷蛮戎狄之君立于四门之

外使无与夫备物盛礼之观后世之君幸其衰敝而乐

其向服也因内徙而亲之其事肇于汉之孝宣渐于世

祖而盛于魏武或空其国而罢徼塞之警或籍其兵而

为寇敌之捍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谓世主之大

欲国家之盛福矣不知积之既乆而大祸之所伏一旦

汹然若决防水莫之能遏晋为不幸而适当之以其平

居常日不覩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乘武帝攘击

匈奴之威令五单于内争始纳呼韩邪之朝元帝时请

罢边备頼侯应之策以为自孝武攘之漠北夺其隂山

匈奴失所蔽隐毎过隂山未尝不哭其丧之也今罢备

塞则示之大利元帝虽报谢焉自是胡人亦寖而南顾

汉亦甚悦其来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

建南庭以安纳之稍内居西河美稷而其诸部因遂屯

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雁门之七郡而河西

之地鞠为虏区加徙叛𦍑错置三辅魏武复大徙武都

之氐以实闗畿用御蜀寇而匈奴五部皆居汾晋而近

在肘腋矣于晋之兴大率中原半为夷居元海匈奴也

而居晋阳石勒羯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苻

氏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

居处饮食皆趋华美而其逞暴贪悍乐鬬喜乱之志态

则亦无时而变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胡乘时四

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国者几二百年所谓

发于迟而为毒深者也虽然彼之内徙而听役也亦廹

于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尝不怀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

国羁拘而贱侮之也是以刘猛发愤而反于晋事虽不

济而刘氏诸部未尝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其间非

无明智之主足以察究㣲渐为子孙后世之虑然皆安

其内附或乐用其力惟恐其不能鸠合而收役之虽有

夫为祸之形皆不为之深思逺虑就其所伏而消厌之

由晋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吴㑹徧抚天下固无藉乎夷

狄之助矣茍于此时有能探其所伏之祸而逆制焉因

其怀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导其行为之假建名号而廪

资之使各以其种族而还之旧土彼将乐引轻去而惟

恐其后也然后严斥障塞使有华夷内外之限后虽有

警则无至乎发于肘腋之间而被不可胜言之祸矣虽

然自非明智英果之主为子孙后世之虑则不能决于

有为以救其未发之深祸彼晋武自平一吴㑹方以侈

欲形于天下其能有及于此邪虽郭钦抗疏江綂着论

其言反复切至皆恬不为省方抱虎而熟寐尔嗟乎为

天下者无恃其为平日之福而忽所隐之祸也哉

苻坚论上

兵以义举而以智克战以顺合而以竒胜坚之为是役

也质于义顺则犯考于竒智则诎悖于其所兴者三玩

于其所用者二此其所以败亡而不救也所谓悖于其

所兴者三者不惩魏人再举之退败而求济其欲于天

命未改之晋一也忘其氐羌之丑类求袭正綂而干授

天命二也溺于鲜卑中我以祸而忘其为社稷之雠三

也三者悖矣而又玩于所以用者二焉势重不分而趋

一道首尾相失无他竒变一也骄其盛强足以必胜弃

其大军易敌轻进二也此兵家之深忌也吴王刼七国

百万之师而西不用田禄伯之言乃専力于梁以至于

败者恶其权之分也禄山举范阳数十万之众而南不

用何千年之画仍并兵徐行卒以不济者惜其势之分

也虽假息反虏败亡随之亦昧于兵之至数也赵括之

论兵工矣虽其父奢无以难之然独忧其当败赵军者

以其言于易也王邑耻不生缚其敌而徒过昆阳卒以

大败者以其用于易也恶其权之分则不以其兵属人

无属人以兵是自疑之也惜其势之分则不以其兵假

人无假人以兵是自孤之也以易言之者有所不将而

将必败也以易用之者有所不战而战必溃也盖众而

恶分则与寡同强而易敌则与弱同出于众强之名而

居寡弱之实者其将皆可覆而取也夫东南之所恃以

为固而抗衡中原者以其有长淮大江千里之险也然

而吴亡于前而陈灭于后者彼之动者义与顺所出者

智与竒也晋之取吴也二十万耳而所出之道六隋之

取陈也五十万耳而所出之道八惟其所出之道多则

彼之所受敌者众是其千里之江淮固与我共之矣今

坚之所率者百万之强而前后千里其为前锋者二十

五万而専向夀春坚尝自恃其众之盛谓投鞭于江足

断其流乃自向项城弃其大军而以轻骑八千赴之是

以晋人乗其未集而急击之及其既败而后至之兵皆

死于躏践恶在其为百万之卒也使坚之师离为十道

偕发并至分压其境轻骑㳺卒营其要害将自为敌士

自为战虽主客之势殊攻守之形异晋诚善距而却我

之二三则吾所用以取胜者盖亦六七虽未足以亡晋

而亦以胜还矣嗟夫坚之于群氐也固所谓鐡中之铮

铮者矣然至此而大悖者益信乎兵多之难辨也盖兵

有众寡势有分合以寡而遇众其势宜合以众而遇众

其势宜分黥布反攻楚楚为三军以御之而又自战于

其地布大破其一军而二军溃散吴汉之讨公孙述以

兵二万自将而逼成都授其禆将刘尚万人使别屯江

南相距者二十里述分将攻之汉尚俱败此兵少而分

之患也然而知其妙者虽少犹将分之以兵必出于竒

而竒常在于分故也项羽之二十八骑耳而分之为四

㑹之为三是也至于兵大势重而致溃败者未尝不在

乎不分之过也法曰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

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身则首

尾俱至此言其阵之分也以阵而必分则凡兵之大势

者可知也盖兵大势重分之则所趋者广足以出竒而

人自为战不分则所应者独难以合变而身萃其敌将

以其身萃敌而士不自为战求其无败不可得也嗟乎

人常乐乎大众之率苟唯不知其所用而用之虽至死

而不悟者岂特为苻坚也哉

苻坚论下

荆扬虽居天下之一隅而有长淮大江之阻其俗轻易

劲悍喜事争乱自周之㣲为吴越楚之僣强常以其兵

服役天下然其为形势非图天下者之所先事而必争

故后世豪杰多乘中州之扰趋而据之自其为孙氏之

吴已而为晋宋齐梁陈之代兴虽不能徧抚二州之境

然皆以帝号自娱抗衡北方而不为下自非中州大

定而其国失政虽以重师临之鲜有得志故魏武乘举

荆之势以数十万之众困于乌林魏文继之大举独临

江叹息而返苻坚以秦雍百万之强而临淮淝一战而

溃惟其后世孱昬骄虐上下携叛而中州之主为伐罪

吊民之师则虽江淮之阻亦无足以慿负矣然而陈叔

寳犹谓周师之帅尝退败于五至而不以为虞是以晋

武之俘孙皓隋文之俘叔寳皆易于拾遗也而苻坚不

惩魏人之不济乃欲申其威于天命未改之晋此其所

以败也虽然自古夷狄之强未有遂能并集天下于一

统者此姚弋仲所以重训其子孙使必无忘于归晋而

苻融惓惓致戒于坚者凡以此也而坚昧于自度常以

正朔不被四海为愧而锐于东南之并违忠智之言收

奸幸之计一举而大丧其师冦雠因之遂亡其国不惟

失天之所相亦其自取之速也始坚以豪壮之姿奋于

氐羌获王猛之材以辅成其志业遂能自三秦之强平

殄燕代吞灭梁蜀九州之壤而制其七可谓盛矣然而

东晋虽㣲众材任事主无失德而坚乃咈众图之其廷

臣戚属相与力争而不得也独慕容垂以失国之雠欲

以其祸中之求乘其弊而复燕祀乃力赞其起坚甚悦

而不疑以为独与已合遂空国大举而偾于一战返未

及境而鲜卑叛羌共起而乘之身为俘虏遂亡其国呜

呼可不谓其非昏悖矣夫昔之智者多能中人以祸使

之悦赴而不以为疑而昧者常安投其祸虽死而不悟

汉世祖方集河北更始之将谢躬以兵数万来屯于邺

光武忌之乃好谓之曰吾行击青犊必破而尤来在山

阳者势当溃走若以君之威力击之则成擒耳躬善其

言遂以其兵去邺而趋尤来世祖即命吴汉袭夺其城

躬败还邺而汉杀之孙策之渡江也庐江太守刘勲新

得袁术之众而贰于策策深恶之时豫章上缭宗民万

家保于江东策语勲曰上缭吾之疾也然欲取之而路

非便以公之威临之无不克也勲信之而行策遂以其

轻锐袭㧞庐江而尽降刘勲之众政慕容垂所以用之

弊秦而复燕祀于既亡也夫与人为敌乃受其甘言而

从其所役未有不堕其画中者也法曰智者之虑必杂

于利害𫝊曰成败之机在于善察人之言坚于垂之言

也虑其所以为利而不虑其所以为害一失其机于无

以察人之言而遂至于丧败人之于虑察也可得而忽

哉嗟夫以坚之晚而昏悖自用虽景畧之尚在固将不

用其言而亦无以救秦之亡矣

宋武帝论

天下之事日至而无穷而吾有以应之莫不中理者在

乎善用其机况乎争天下之利处両军之交不得其机

以决之则事亦随去矣盖机之为物不可以期待不能

以巧致者也卒然而㑹迅忽眇㣲及其去之疾不容瞬

先机而起于机为妄赴后机而发于机为失应是以御

天下之事于一已而权不移制天下之变于无穷而智

不诎夫机有待之百年而不至者有居之一日而数至

者待之百年而无可乗之机则吾未尝迟之而求于先

发居之一日而机数至则吾未尝厌之而怠于必应呜

呼人能知此然后可与济天下之大业矣昔者越王句

践辱于㑹稽之栖迨其返国苦身焦思拊循其民求有

以报于吴也盖七年而民求奋于吴其臣逢同大夫种

范蠡之徒止之以为未覩其可乗之机以发之也于是

乎歛形匿迹以伺其隙者凡十八年一旦吴王空国北

从黄池之㑹遂一举而败吴再举而亡之西晋自永嘉

之乱群胡四起而分中原元帝窜身南渡收区区之江

左以续宗祀而群胡自相搏噬骤兴骤灭百年之乆至

于苻坚并夷畧尽乃空国大举而图江南遂及淝水百

万之败反未及国而慕容亡燕之裔并起而乗之垂收

陜东而冲乱闗右苻丕坐困邺城求我粮援既而垂以

幽冀之民馑死殆尽其党溃叛退保中山坚冲相持其

势俱惫于斯时也可谓千载一至之机也晋人有能乗

燕秦相弊之余因淝水克敌之势选师择将而命二军

一军北收邺城以举燕代一军西趋咸阳而定闗陇据

旧都之固复七庙之坠镇抚士民以殄余虏则武帝之

业一朝可复而大耻刷矣晋人抚机而不知发乃方出

师漕粟以慰其既来而尺土不获而师以丧败此谢安

以气怯而失机也宋武帝以英特之姿攘袂而起平灵

宝于旧楚定刘毅于荆豫灭南燕于二齐克谯纵于庸

蜀殄卢循于交广西执姚泓而灭后秦盖举无遗策而

天下惮服矣北方之冦独闗东之拓䟦陇北之赫连耳

方其入闗魏人虽强不敢南指西顾以议其后而秦民

大悦以谓百年愤辱去于一朝相与涕泣而留之以其

为汉室之裔乃以长安十陵咸阳宫室以动其情使武

帝因三秦悦附之民治兵搜骑而留拊之通江淮之漕

下巴蜀之粟举荆豫之师发青齐之甲以扼赵魏从事

于中原则天下之势不劳而遂一矣然其席不暇煖举

千里之秦属之乳褓之儿引兵遽还无复顾虑大违秦

民之望盖一举足而赫连蹑踵以收闗中如探物于怀

间此宋武以志卑而失机也察夫宋武之心非以秦雍

为当捐而赵魏为足惮也然其亟去而不顾者盖以其

艰难百战凡所以造宋之基业者皆在乎江左故也徃

日南燕之役卢循乘虚而下几失建业今之速返者畏

人之议其后而为卢循之举也此所以轻捐闗中而不

顾也又其起于渔樵匹夫之㣲﨑岖转战以经畧江左

者凡三十年今之西师者徒欲成败晋之资而其志虑

之所在亦曰代晋而已未暇为王业万世虑也使司马

氏卒不复见中州之定而群胡遂为不讨之雠者由再

失天下之大机也嗟夫集大事者恶夫志卑而失机宋

武兼之矣

杨素论

战必胜攻必取者将之良能也良将之所挟亦曰智勇

而已徒智而无勇则遇勇而挫徒勇而无智则遇智而

蹶智足以役勇勇足以济智然后以战必胜以攻必取

天下其孰能当之昔者杨素之于隋可谓一代之名将

矣而贺若弼评之谓其特猛将耳非所谓谋将也甚哉

弼之过于自负而轻于议人也隋自平陈之后素已为

统帅矣其克敌斩虏功策为多既俘陈主而江湖海岱

群盗蜂起大者数万小者数千而素专阃外之权转战

万里穷越岭海无向不灭已而突厥犯塞宗室称兵而

社稷危矣素之授钺専征其所摧陷者不可胜计遂空

虏廷而清内难然素之兵未尝小衂隋功臣无比肩者

其为烈亦至矣而弼犹不以谋将处之特曰猛而已夫

目之以猛而不许之以谋盖所为徒勇而无智者矣考

素之功烈如此苟其智之不逮则凡所以决机取胜者

其谁之谋也自隋文平一天下所谓名将者独韩擒虎

贺若弼史万岁与素耳擒弼自平陈之后不获立尺寸

之効独史万岁从素征讨以骁勇称而弼乃以大将自

处而目是三人者皆不能尽其材亦见其不知量而务

以其私言动世主也素之驭戎严整而喜诛毎战必求

士之过失者斩之以令常至百軰而先以数百人赴敌

陷阵不能而还却者悉斩之复进以数百人期必陷阵

而止是以士皆必死前无坚敌此弼之所以得目之为

猛也嗟乎素非有忍于士也以为士之必死者乃所以

决生必生者乃所以决死故也唐之善于兵者无若李

靖其为书曰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是以古之

名将十卒而杀其三者威振于敌国杀其一者令行于

三军靖岂以卒为不足爱哉以为杀一而百奋则奋者

可期于胜也纵一而百惰则惰者可期于败也奋而克

敌与夫惰而为敌所克则是杀者乃所以生之爱者乃

所以害之也善为将者能审乎此则无恶乎其茍忍也

虽然在素之术有足以致胜未足以为胜之工也法曰

兵无选锋曰北诗曰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其启行者选

锋之谓也越王勾践之伐吴其为士者数万而又有君

子六千人所谓君子者其选锋也素之所使以陷阵者

其选锋之谓欤然至有不克而还不免于诛者疑其非

选之特精而飬之素厚之士也又尝观唐太宗之将未

尝先以其身亲搏战也必以骁骑劲旅而经营于其傍

或瞰临于其髙常若无意于战其兵既交其鬬皆力而

未决也卒然率之而奋士皆殊死突贯其敌之阵而出

其背凡所婴者无不摧败犹之二人之相搏也材钧而

力偶方相持而未决也卒然一夫起其旁而助之则夫

受助者蔑不胜矣此法所谓以正合以竒胜者也使素

之所用以为锋者皆精其选而又量敌之坚脆以遣之

其必足以陷敌无至乎不克而还又加之诛而常出于

唐太宗之竒则如弼者亦何得而妄议矣

唐论

据天下之势必有所以制天下之权盖权待势而立势

待权而固有是之势而其权不足以固之则其势日就

倾弱而天下莫能安强是以人主之于权也不可一日

使之去已而分于人凡物之去己者犹可收分者犹可

全也至于权也一去而不可复收一分而不可复全而

所据之势随之可不愼哉昔者唐之太宗以神武之畧

起定祸乱以王天下威加四海矣然所谓固天下之势

以遗诸子孙者盖未立也于是乎籍兵于府置将于卫

据闗而临制之处兵于府则将无内専之权处将于卫

则兵无外擅之患然犹以为未也乃大诛四夷之侵侮

者破突厥夷吐浑平髙昌灭焉耆皆俘其王亲驾辽左

而残其国凡此者非以黩武也皆所以立权而固天下

之势者也武后以女主専制挟唐以令天下图移神器

天下之人莫不屏息重足从其制命彼得天下之权而

逆持之然犹若此况以顺守者哉明皇以英果之气起

平内难遂袭大綂可谓谊主矣然狃于承平晏安之久

府衞之制一切废坏尽推其权以假边将禄山虎视幽

蓟横制千里而军中之吏凡三千人故范阳之变一起

天下大震徒驱市人以婴其锋使㣲肃宗召号忠义驾

驭豪武奋不顾身与之从事则两都不复矣虽能再造

王室然其所頼以收天下者皆为方镇矣天下之权已

分于下而不全矣至于代宗仅夷残盗乃𤓰裂河朔以

帅寇党遂相为背腹世袭不禁陵夷至于大厯正元之

间两河方镇日以强肆而当时之君畏缩摧抑常若抱

虎包羞含垢媚妩不暇以茍旦暮之无事而陵犯益至

虽内设禁军綂以阉尹然亦不足以待天下之变故泾

师之乱而神䇿六军召之无一至者从奉天之幸者四

百士耳及章武之兴天下之为方镇者五十县官赋入

止于东南八道而已而章武乃能振激武烈期于不赦

排斥众议而大治之于是擒刘辟于剑南执李锜于浙

西缚卢从史于昭义服王承宗于镇冀诛李师道淄青

五世之袭平吴元济淮西三世之叛可谓盛烈矣然其

至于后世益以不振在内之权而阉尹执之在外之权

而方镇执之浸㣲浸削而遂至于亡焉盖唐以权夺势

倾而亡天下然其亡不在乎僖昭之世而在乎天宝之

载焉以其丧所以制天下之权者实兆乎此故也故其

后世之君若章武者仅能自立不为之深屈而已况其

非章武者乎嗟夫后之为天下者苟无意于所执之权

而为人执之则视唐可知也矣

郭崇韬论

人谓汉髙祖以布衣之㣲召号豪杰起定祸乱乃𤓰裂

天下以王勲将韩彭英布皆连城数十南靣称孤举天

下之籍而据其半及夫释甲就封创血未干皆相视诛

灭盖由髙祖封赏过制陷之骄逆其于功臣不能无负

光武率义从之士平夷盗逆收还神器天下既定遂鉴

髙祖之失第功行封爵为通侯大者不过数县而不任

以吏事是以元勲故将皆能自全李靖谈兵之雄者也

亦以谓光武得将将之道贤于髙祖逺甚嗟乎是皆不

深求髙祖光武之事者也天下之事有所必然者虽圣

智不能迁而避之髙皇以寛仁大度役天下之智力而

集大业岂所谓隂忮暴忍而喜忌人之功者耶秦为无

道天下髙材疾足争起而竞搏之皆有代秦之心也彭

越黥布皆以人杰操兵特起未以其身轻属于人也韩

信挟百战百胜之畧择主而附亦有大志故身定全齐

而自王之方汉王大败于彭城随何不能缓颊于淮南

则黥布不至及困于固陵诸侯弃约不㑹㣲张良之画

则彭越韩信不从方是时汉王不捐数千里之地以充

三人者之欲而致其兵则楚不亡汉之待此三人者譬

若飬虎饱则不动饥则噬人由是观之封赏过制岂得

已哉欲就大业于须臾之顷故也虽然大业就矣而三

人者之逼天下之所共寒心也以天下之皆寒心则彼

持是而安归且髙祖亦得安枕而卧乎故疑似之衅一

发而大祸集矣此其势必至于夷灭而后定也光武痛

宗社之祸收率怀汉之民投袂而起凡所攀附者多南

阳故人其尤伟杰者冦邓数人而已然较其才畧徒足

以供光武指顾之役非有骄桀难制若韩彭之与髙祖

也天下既定封以数千之戸莫不志欲盈足惟恐持保

之不获为光武者独何隙以诛除之哉而曰光武独得

保全勲旧之术髙祖于功臣有不容之忍此不求二主

所遇之不同与夫势理有所必至者也后唐庄宗承武

皇之遗业假大义挟世雠以与梁人百战而夷之乃有

天下可谓难且劳矣然有二臣焉其为韩彭者李嗣源

为冦邓者郭崇韬也嗣源居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得

国兵之权执之而不释也庄宗无以夺之而稍忌其逼

崇韬常有大功于国忠而可倚而嗣源之所畏者也庄

宗苟能挟所倚而制所可忌则嗣源虽怀不自安而有

顾惮非敢辄发也庄宗知其所忌而不知其所倚故崇

韬以忠见疎䜛疾日急使其营自救之计乃求将其征

蜀之兵庄宗扫国中之师属之而西崇韬虽已举蜀㨗

奏才上而以䜛死矣庄宗知得蜀足以资其盛强而不

知崇韬之死已去嗣源之畏故邺下之变嗣源以一旅

之众西趋洛阳如蹈无人之境其迁大器易若反掌且

内有权臣窥伺间隙乃空国之师勤于逺役固已大失

计矣而又去我之所倚与彼之所畏者则大祸之集可

胜救哉虽得百蜀无救其失国也使崇韬之不死举全

蜀之众因东归之士拥继岌檄方镇以讨君父之雠虽

嗣源之强亦何以御之盖嗣源有韩彭之逼而不践其

祸者庄宗无髙祖之畧故也崇韬有冦邓之烈而不全

其宗者庄宗无光武之明故也嗟乎人臣之祸起于操

权而速祸之权莫重于制兵崇韬谋逭祸自全而方求

执其兵此于抱薪救火者何异也

五代论

唐以陵夷蹙弱遂亡天下而真主未兴五代之君遂相

攘取朝获暮失合其世祀不数十年自古有国成败得

丧未有如此之亟者然窃观之莫不皆有所以必至之

理也梁祖起于宛朐群盗之党已而挟听命之唐鞭笞

天下以收神器亦可谓一时之奸雄然及其衰暮而河

汾李氏基业已大固当气吞而志灭之矣借使不遂及

于子祸则其后嗣有足以为庄宗之抗哉此梁之亡不

待旋踵也后唐武皇假平雠之忠义发迹隂山转战千

里奄践汾晋及其子庄宗以兵威霸业遂夷梁室而王

天下可谓壮矣然天下畧定强臣骄卒遂至不制一倡

而叛之不及反顾而天下遂归于明宗至于末帝所以

失天下者犹庄宗也夫以新造未安之业而有强臣骄

兵以乘其失政其能自立于天下乎晋人挟震主之威

乘衅而起君父契丹假其兵力以收天下易若反掌一

朝嗣主孱昏肆易而戎人骄功恃强殚耗天下不足以

充其要取之欲乃负反之及其所以蒙祸辱者不可胜

言观其所以自托而起者如此则晋安得而后亡哉汉

祖承戎虏扰践之余生灵无所制命起视天下复无英

雄慨然投袂而作者乃建号而应之而天下之人无所

归徃亦皆俛首听役于汉然一旦委裘而强臣巨室已

不为㓜子下矣故不胜其忿起而图之侥幸于一决而

周人抗命卒无以御之而至于亡周之太祖世宗皆所

谓一时之雄而世宗英特之姿有足以居天下而自立

者然降年不永孺子不足当天之眷命而真人德业

日隆已为天下之所归戴则其重负安得而不释哉由

是观之自梁以迄于周其兴亡得丧世祀如此安足怪

哉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又尝究之若唐之庄宗与夫

末帝皆以雄武壮决转鬭无前摧夷强敌卒收天下而

王之非夫孱昏不肖者也然明宗之旅变于邺下晋祖

之甲倡于并门彼二主者乃低摧悸廹儿女悲涕垂頥

拱手以需死期无复平日万分之一者何也有强臣骄

兵以制其命唯至乎此始悟其身之孤弱无以自救之

也夫以功就天下者常有强臣以力致天下者常有骄

兵臣非故强也恃勲赏之积而卒至于强兵非故骄也

恃战役之勤而卒至于骄故古者拨乱定倾之主不忧

天下大计之不集而深虞大臣之或强战士之或骄故

常先事而董治之使其操制常在于我是以天下既集

而国家安强举而遗之冲人弱息而变故不作彼以乱

继乱者则不然方其图天下之即集也日责功于将而

责战于士责功之亟则凡所以酬将者未尝恤其或至

于强责战之切则凡所以抚士者未尝病其或至于骄

是以天下畧定强臣倚骄兵而睥睨骄兵挟强臣而兾

望一旦相与起而廹之反视其身徬徨孤立而大事且

去则虽有平日壮决之气持是而安归哉此唐之庄宗

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由此故也嗟乎图天下于亟集而

不计其既集之利害者终亦亟亡而已矣

何博士备论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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