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32
钦定四库全书
明史卷一百二十四
大学士张廷玉等奉 勅修
列传第十二
库库特穆尔（荼子英） 陈友定（巴延子中等）
巴咱尔斡尔密
库库特穆尔沈邱人本王姓小字保保元平章察罕特
穆尔甥也察罕飬为子顺帝赐名库库特穆尔汝颍盗
起中原大乱元师久无功至正十二年察罕起义兵战
河南北撃贼闗中河东复汴梁走刘福通平山东降田
丰灭贼㡬尽既而总大军围益都田丰叛察罕为王士
诚所刺事具元史察罕既死顺帝即军中拜库库太尉
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如察罕官帅兵围益都穴
地而入克之执丰士诚剖其心以祭察罕䌸陈猱头等
二十余人献阙下东取莒州山东地志定至正二十二
年也初察罕定晋冀博啰特穆尔在大同以兵争其地
数相攻朝廷下诏和解终不聴库库既平齐地引军还
驻太原与博啰搆难如故㑹朝臣罗达锡圆沁𫉬罪于
太子出奔博啰博啰匿之诏削博啰官解其兵柄博啰
遂举兵叛京师杀丞相绰斯戬自为左丞相兵罗达锡
为平章图沁知枢密院太子求援于库库库库遣其将
白索珠以万骑入卫战不利奉太子奔太原逾年库库
以太子令举兵讨博啰入大同进薄大都顺帝乃袭杀
博啰于朝库库从太子入觐以为太傅左丞相当是时
微库库太子㡬殆库库功虽髙起行间骤至相位中朝
旧臣多忌之者而库库久典军亦不乐在内居两月即
请出治兵南平江淮诏许之封河南王俾总天下兵代
皇太子出征分省中官属之半以自随卤簿甲仗亘数
十里军容甚盛时太祖已灭陈友谅尽有江楚地张士
诚据淮东浙西库库知南军强未可轻进乃驻军河南
檄闗中四将军㑹师大举四将军者李思齐张思道孔
兴图鲁卜也思齐罗山人与察罕同起义兵齿位畧相
埒得檄大怒曰吾与若父交若髪未燥敢檄我耶令其
下一甲不得出武闗思道等亦皆不聴调库库叹曰吾
奉诏总天下兵而镇将不受节制何讨贼为乃遣其弟
托音特穆尔以一军屯济南防遏南军而自引兵西入
闗攻思齐等思齐等㑹兵长安盟于含元殿旧基并力
拒库库相持经年数百战未能决顺帝使使谕令罢兵
専事江淮库库欲遂定思齐等然后引军东乃遣其骁
将摩该趋河中欲出不意捣凤翔覆思齐巢穴摩该所
将多博啰部曲行至卫辉军变胁摩该叛库库袭卫辉
彰徳据之罪状库库于朝初太子之奔太原也欲用唐
肃宗灵武故事自立库库不可及还京师皇后谕指令
以重兵拥太子入城胁顺帝禅位库库未至京师十里
留其军以数骑入朝由是太子衔之而顺帝亦心忌库
库廷臣哗言库库受命平江淮乃西攻闗中令罢兵不
奉诏跋扈有状及摩该奏至顺帝乃削库库太傅中书
左丞相令以河南王就食邑汝南分其军𨽻诸将而以
摩该知枢密院事兼平章总河北军赐其军号忠义功
臣太子开抚军院于京师总制天下兵马専备库库库
库既受诏退军泽州其部将闗保亦归于朝朝廷知库
库势孤乃诏李思齐等东出闗与摩该合攻库库而令
闗保以兵戍太原库库愤甚引军据太原尽杀朝廷所
置官吏于是顺帝下诏尽削库库官爵令诸军四面讨
之是时明兵已下山东收大梁梁王阿抡察罕之父也
以河东降托音特穆尔败走余皆望风降遁无一人抗
者既迫潼闗思齐等仓皇解兵西归而摩该闗保皆为
库库所擒杀顺帝大恐下诏归罪于太子罢抚军院志
复库库官令与思齐等分道南讨诏下一月明兵已过
大都顺帝北走库库入援不及大都遂䧟距察罕死时
仅六年云明兵已定元都将军汤和等自泽州徇山西
库库遣将御之战于韩店明师大败㑹顺帝自开平命
库库复大都库库乃北出雁门将由保安径居庸以攻
北平徐达常遇春乘虚捣太原库库还救部将呼必玛
勒潜约降于明明兵因夜刼营营中惊溃库库仓卒以十八
骑北走明兵遂西入闗思齐以临洮降思道走宁夏其
弟良臣以庆阳降既而复叛明兵破诛之于是元臣皆
入于明唯库库拥兵塞上西北邉苦之洪武三年太祖
命大将军徐达总大兵出西安捣定西库库方围兰州
趋赴之战于沈儿峪大败尽亡其众独与妻子数人北
走至黄河得流木以渡遂奔和林时顺帝崩太子嗣位
复任以国事五年太祖复遣大将军徐达左副将军李
文忠征西将军冯胜将十五万众分道出塞取库库大
将军至岭北与库库遇大败死者数万人刘基尝言于
太祖曰库库朱可轻也至是帝思其言谓晋王曰吾用
兵未尝败北今诸将自请深入败于和林轻信无谋致
多杀士卒不可不戒明年库库复攻雁门命诸将严为
之备自是明兵希出塞矣其后库库从其主徙金山卒
于哈喇诺海之衙庭其妻毛氏自经死葢洪武八年也
初察罕破山东江淮震动太祖遣使通好元遣戸部尚
书张㫤郎中玛哈木特浮海如江东授太祖荣禄大夫
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赐以龙衣御酒甫至而
察罕被刺太祖遂不受杀玛哈木特以张㫤才留官之
及库库视师河南太祖复遣使通好库库輙留使者不
遣凡七致书皆不答既出塞复遣人招谕亦不应最后
使李思齐往始至则待以礼寻使骑士送归至塞下辞
曰主帅有命请公留一物为别思齐曰吾逺来无所赍
骑士曰愿得公一臂思齐知不免遂断与之还未㡬死
太祖以是心敬库库一日大㑹诸将问曰天下竒男子
谁也皆对曰常遇春将不过万人横行无敌真竒男子
太祖笑曰遇春虽人杰吾得而臣之吾不能臣王保保
其人竒男子也竟册其妹为秦王妃张㫤仕明累官中
书省叅知政事有才辨明习故事裁决如流甚见信任
自以故元臣心尝恋恋㑹太祖纵降人北还㫤附私书
访其子存亡杨宪得书稿以闻下吏按闻㫤大书牍背
曰身在江南心思塞北太祖乃杀之而库库幕下士不
屈节纵出塞者有蔡子英子英永宁人元至正中进士
察罕开府河南辟叅军事累荐至行省叅政元亡从库
库走定西明兵克定西库库军败子英单骑走闗中亡
入南山太祖闻其名使人绘形求得之𫝊诣京师至江
濵亡去变姓名赁舂久之复被𫉬械过洛阳见汤和长
揖不拜抑之跪不肯和怒爇火焚其须不动其妻适在
洛请与相见子英避不见至京师太祖命脱械以礼遇
之授以官不受退而上书曰陛下乘时应运削平群雄
薄海内外莫不宾贡臣鼎鱼漏网假息南山曩者见𫉬
复得脱亡七年之久重烦有司追迹而陛下以万乘之
尊全匹夫之节不降天诛反疗其疾易冠裳赐酒馔授
以官爵陛下之量包乎天地矣臣感㤙无极非不欲自
竭犬马但名义所存不敢輙渝初志自惟身本韦布智
识浅陋过蒙主将知荐仕至七命跃马食肉十有五年
愧无尺寸以报国士之遇及国家破亡又复失节何面
目见天下士管子曰礼义㢘耻国之四维今陛下创业
垂统正当挈持大经大法垂示子孙臣民奈何欲以无
礼义寡㢘耻之俘囚而厕诸维新之朝贤士大夫之列
哉臣日夜思维咎往昔之不死至于今日分宜自裁陛
下待臣以恩礼臣固不敢卖死立名亦不敢偷生茍禄
若察臣之愚全臣之志禁锢海南毕其余命则虽死之
日犹生之年昔王蠋闭户以自缢李芾阖门以自屠彼
非恶荣利而乐死亡顾义之所在虽汤镬有不得避也
渺焉之躯上愧古人死有余恨惟陛下裁察上览其书
益重之馆之仪曹忽一夜大哭不止人问其故曰无他
思旧君耳帝知不可夺洪武九年十二月命有司送出
塞令从故主于和林
陈友定一名有定字安国福清人徙居汀之清流世业
农为人沈勇喜游侠乡里皆畏服至正中汀州府判蔡
公安至清流募民兵讨贼友定应募公安与语竒之使
掌所募兵署为黄土砦巡检以讨平诸山塞功迁清流
尹陈友谅遣其将邓克明等䧟汀邵畧杉闗行省授友
定汀州路总管御之战于黄土大㨗走克明逾年克明
复取汀州急攻建宁守将旺扎勒特穆尔檄友定入援
连破贼&KR0662;复所失郡县行省上其功第一进叅知政事
已置分省于延平以友定为平章于是友定尽有福建
八郡之地友定以农家子起佣伍目不知书及据八郡
数招致文学知名士如闽县郑定庐州王翰之属留置
幕下麤涉文史习为五字小诗皆有意理然颇任威福
所属违令者辄承制诛窜不绝漳州守将罗良不平以
书责之曰郡县者国家之土地官司者人主之臣役而
廥廪者朝廷之外府也今足下视郡县如室家驱官僚
如圉仆擅廥廪如私蔵名虽报国实有鹰扬跋扈之心
不知足下欲为郭子仪乎抑为曹孟徳乎友定怒竟以
兵诛良而福清宣慰使陈瑞孙崇安令孔楷建阳人詹
翰拒友定不从皆被杀于是友定威震八闽然事元未
尝失臣节是时张士诚据浙西方国珍据浙东名为附
元岁漕粟大都辄不至而友定岁输粟数十万石海道
辽逺至者尝十三四顺帝嘉之下诏褒美太祖既定婺
州与友定接境友定侵处州叅政胡深撃走之遂下浦
城克松溪𫉬友定将张子玉与朱亮祖进攻建宁破其
二栅友定遣阮徳柔以兵四万屯锦江绕出深后断其
归路而自帅牙将赖政等以锐师搏战徳柔自后夹撃
深兵败被执死太祖既平方国珍即发兵伐友定将军
胡廷瑞何文辉由江西趋杉闗汤和廖永忠由明州海
道取福州李文忠由浦城取建宁而别遣使至延平招
谕友定友定置酒大㑹诸将及宾客杀明使者沥其血
酒瓮中与众酌饮之酒酣誓于众曰吾曹并受元厚㤙
有不以死拒者身磔妻子戮遂往视福州环城作垒距
垒五十步輙筑一台严兵为拒守计已而闻杉闗破急
分军为二以一军守福而自帅一军守延平以相掎角
及汤和等舟师抵福之五虎门平章库春引兵逆战败
明兵縁南台蚁附登城守将遁去叅政尹克仁宣政使
多尔玛不屈死佥院拜特穆尔积薪楼下杀妻妾及二
女纵火自焚死廷瑞克建宁汤和进攻延平友定欲以
持久困之诸将请出战不许数请不已友定疑所部将
叛杀萧院判军士多出降者㑹军器局灾城中砲声震
地明师知有变急攻城友定呼其属诀曰大事已去吾
一死报国诸君努力因退入省堂衣冠北面再拜仰药
死所部争开城门纳明师师入趋视之犹未绝也舁出
水东门适天大雷雨友定复苏械送京师入见帝诘之
友定厉声曰国破家亡死耳尚何言遂并其子海杀之
海一名宗海工骑射亦喜礼文士友定既被执自将乐
归于军门至是从死元末所在盗起民间起义兵保障
乡里称元帅者不可胜数元輙因而官之其后或去为
盗或事元不终惟友定父子死义时人称完节焉友定
既死兴化泉州皆望风纳欵独漳州路达噜噶齐徳尔
宻什具公服北面再拜引斧砍印章以佩刀剚喉而死
时云闽有三忠谓友定拜特穆尔徳尔宻什也郑定字
孟宣好撃剑为友定记室及败浮海入交广间久之还
居长乐洪武末累官至国子助教王翰字用文仕元为
潮州路总管友定败为黄冠栖永泰山中者十载太祖
闻其贤强起之自刎死有子偁知名为友定所辟者又
有巴延子中其先本西域人后仕于江西因家焉子中
明春秋五举有司不第行省辟授东湖书院山长迁建
昌教授子中虽儒生慷慨喜谈兵江西盗起授分省都
事使守赣州而陈友谅兵已破赣子中仓卒募吏民与
鬭城下不胜脱身闲道走闽陈友定素知之辟授行省
员外郎出奇计以友定兵复建昌浮海如元都献㨗累
迁吏部侍郎持节发广东何真兵救闽至则真已降于
廖永忠子中跳堕马折一足致军前永忠欲胁降之不
屈永忠义而舍之乃变姓名冠黄冠游行江湖间太祖
求之不得簿录其妻子子中竟不出尝赍鸩自随久之
事寝解乃还乡里洪武十二年诏郡县举元遗民布政
使沈立本密言子中于朝以币聘使者至子中太息曰
死晚矣为歌七章哭其祖父师友饮鸩而死当元亡时
守土臣仗节死者甚众明兵克太平总管靳义赴水死
攻集庆行台御史大夫福夀战败婴城固守城破犹督
兵巷战坐伏龟楼指挥左右或劝之遁福夀叱而射之
遂死于兵叅政伯嘉努达噜噶齐达尼斯达等皆战死
克镇江守将段武平章鼎鼎战死克宁国百户张文贵
杀妻妾自刎死克徽州万户吴讷战败自杀克婺州浙
东㢘访使杨恵婺州达噜噶齐僧珠战死克衢州总管
马浩赴水死舒穆噜伊逊守处州其母与弟和逊先为
明兵所获令为书招之不聴比克处伊逊败走建宁收
集士卒欲复处州攻庆元为耿再成所败还走建宁半
道遇乡兵被杀部将李彦文𦵏之龙泉太祖嘉其忠遣
使致祭复其处州生祠又祠福夀于应天余阙于安庆
李黼于江州阙黼事具元史其后大军北克益都平章
布延布哈不屈死克东昌平章申荣自经死真定路达
噜噶齐济农实克闻明取元都朝服登城西崖北面再
拜投崖死克奉元西台御史桑噶锡里与妻子俱投崖
死左丞巴勒唐古逃入终南山郎中恩克仰药死检校
阿什克布哈自经死三原县尹朱春谓其妻曰吾当死
以报国妻曰君能尽忠妾岂不能尽节俱投缳死又大
军攻永州右丞邓祖胜固守食尽力穷仰药死克梧州
吏部尚书布延特穆尔战死张翺赴水死克靖江都事
赵元隆陈瑜刘永锡㢘访使佥事特穆尔布哈元帅约
尼图们万户董绰哈府判赵世杰皆自杀至如刘福通
徐夀辉陈友谅等所破郡县守吏将帅多死者已见元
史不具载载其见明实录者又有刘谌江西人为仁夀
教官明玉珍入蜀弃官隐泸州玉珍欲官之不就鳯山
赵善璞隐深山明玉珍聘为学士亦不就而张士诚破
平江时叅军杨椿挺身战刃交于胸瞋目怒骂死妻亦
自经士诚又以书币徴故左司员外郎杨乘于松江乘
具酒醴告祖祢顾西日晴明曰人生晚节如是足矣夜
分自经死其亲藩死事最烈者有云南梁王
梁王巴咱尔斡尔密元世祖第五子云南王和克齐之
裔也封梁王仍镇云南顺帝之世天下多故云南僻逺
王抚治有威恵至正二十二年明玉珍僭号于蜀遣兵
三道来攻王走营金马山明年以大理兵迎战玉珍兵
败退久之顺帝北去大都不守中国无元尺寸地而王
守云南自若岁遣使自塞外达元帝行在不少懈洪武
四年明师平四川天下大定太祖以云南险僻不欲用
兵明年正月北平守将以所得王遣往汉北使者苏成
来献太祖命待制王祎赍诏偕成往招谕王待祎以礼
㑹元嗣君遣使托克托来徴饷托克托疑王有他意因
胁以危语王遂杀祎而以礼敛之逾三年太祖复遣湖
广参政吴云偕大军所获云南使臣铁知院等往知院
以已奉使被执诱云改制书绐王云不从被杀王闻云
死收其骨送蜀给孤寺太祖知王终不可以谕降乃命
傅友徳为征南将军蓝玉沐英为副帅师征之洪武十
四年十二月下普定王遣司徒平章达尔玛率兵驻曲
靖沐英引军疾趋乘雾抵白石江雾解达尔玛望见大
惊友徳等率兵进撃达尔玛兵溃被擒先是王以女妻
大理酋段得功尝倚其兵力后以疑杀之遂失大理援
至是达尔玛败失精甲十余万王知事不可为走普宁
州之忽纳砦焚其龙衣驱妻子赴滇池死遂与左丞托
廸右丞鲁尔夜入草舍俱自经太祖迁其家属于耽罗
赞曰洪武九年方国珍死宋濓奉敇撰墓碑于一时群
雄皆直书其名独至察罕曰齐国李忠襄王顺逆之理
昭然可见矣库库百战不屈欲继先志而赍恨以死友
定不作何真之偷生梁王耻为纳克楚之背国要皆元
之忠臣也诗曰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易曰苦节悔亡其
巴延子中蔡子英之谓欤尝谓元归塞外一时从臣必
有赋式微之章于沙漠之表者惜其姓字湮没不得见
于人间然则若子英者又岂非厚幸哉
明史卷一百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