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35
钦定四库全书
明史卷二百二十六
大学士张廷玉等奉 敕修
列传第一百十四
海 瑞(何以尚) 邱 橓
吕 坤 郭正域
海瑞字汝贤琼山人举乡试入都即伏阙上平黎䇿欲
开道置县以靖乡土识者壮之署南平教谕御史诣学
宫属吏咸伏谒瑞独长揖曰台谒当以属礼此堂师长
教士地不当屈迁淳安知县布袍脱粟令老仆艺蔬自
给总督胡宗宪尝语人曰昨闻海令为母夀市肉二斤
矣宗宪子过淳安怒驿吏倒悬之瑞曰曩胡公按部令
所过毋供张今其行装盛必非胡公子发槖金数千纳
之库驰告宗宪宗宪无以罪都御史鄢懋卿行部过供
具甚薄抗言邑小不足容车马懋卿恚甚然素闻瑞名
为敛威去而属巡盐御史袁淳论瑞及慈溪知县霍与
瑕与瑕尚书韬子亦抗直不谄懋卿者也时瑞已擢嘉
兴通判坐谪兴国州判官久之陆光祖为文选擢瑞戸
部主事时世宗享国日久不视朝深居西苑専意斋醮
督抚大吏争上符瑞礼官辄表贺廷臣自杨最杨爵得
罪后无敢言时政者四十五年二月瑞独上疏曰臣闻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其任至重欲称其任亦惟
以责寄臣工使尽言而已臣请披&KR0377;肝胆为陛下陈之
昔汉文帝贤主也贾谊犹痛哭流涕而言非苛责也以
文帝性仁而近柔虽有及民之美将不免于怠废此谊
所大虑也陛下天资英断过汉文逺甚然文帝能充其
仁恕之性节用爱人使天下贯朽粟陈几致刑措陛下
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反刚明之质而误用之至
谓遐举可得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
不视朝法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王不相
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
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
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
如乎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一时差快人意然嵩罢
之后犹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不及汉文帝
逺甚葢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古者人君有过赖臣
工匡弼今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仙桃天药同辞表贺
建宫筑室则将作竭力经营购香市宝则度支差求四
出陛下误举之而诸臣误顺之无一人肯为陛下正言
者䛕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欺君之罪何如夫
天下者陛下之家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皆所
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者也一意修真是陛下之心
惑过于苛断是陛下之情偏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
乎诸臣徇私废公得一官多以欺败多以不事事败实
有不足当陛下意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
而遂谓陛下厌薄臣工是以拒諌执一二之不当疑千
百之皆然陷陛下于过举而恬不知怪诸臣之罪大矣
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此之谓也且
陛下之误多矣其大端在于斋醮斋醮所以求长生也
自古圣贤垂训修身立命曰顺受其正矣未闻有所谓
长生之说尧舜禹汤文武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下之亦
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至今存者陛下受术于陶仲文
以师称之仲文则既死矣彼不长生而陛下何独求之
至于仙桃天药怪妄尤甚昔宋真宗得天书于干祐山
孙奭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后得药必制而
后成今无故获此二物是有足而行耶曰天赐者有手
执而付之耶此左右奸人造为妄诞以欺陛下而陛下
误信之以为实然过矣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责臣
下则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修真为无害己乎太
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
非道用人而必欲其唯言莫违此陛下之计左也即观
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同心今为戮首矣梁材
守道守官陛下以为逆者也厯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
首称之然诸臣寜为嵩之顺不为材之逆得非有以窥
陛下之微而潜为趋避乎即陛下亦何利于是陛下诚
知斋醮无益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
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置身于尧舜禹汤
文武之间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
于臯䕫伊传之列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
陛下一振作间而已释此不为而切切于轻举度世敝
精劳神以求之于繋风捕影茫然不可知之域臣见劳
苦终身而终于无所成也今大臣持禄而好䛕小臣畏
罪而结舌臣不胜愤恨是以冒死愿尽区区惟陛下垂
聴焉帝得疏大怒抵之地顾左右曰趣执之无使得遁
宦官黄锦在侧曰此人素有痴名闻其上疏时自知触
忤当死市一棺诀妻子待罪于朝僮仆亦奔㪚无留者
是不遁也帝黙然少顷复取读之日再三为感动太息
留中者数月尝曰此人可方比干第朕非纣耳㑹帝有
疾烦懑不乐召阁臣徐阶议内禅因曰海瑞言俱是朕
今病久安能视事又曰朕不自谨惜致此疾困使朕能
出御便殿岂受此人诟詈耶遂逮瑞下诏狱究主使者
寻移刑部论死狱上仍留中户部司务何以尚者揣帝
无杀瑞意疏请释之帝怒命锦衣卫杖之百锢诏狱昼
夜搒讯越二月帝崩穆宗立两人并获释帝初崩外庭
多未知提牢主事闻状以瑞且见用设酒馔欵之瑞自
疑当赴西市恣饮噉不顾主事因附耳语宫车适晏驾
先生今即出大用矣瑞曰信然乎即大恸尽呕出所饮
食陨绝于地终夜哭不绝声既释复故官俄改兵部擢
尚书丞调大理隆庆元年徐阶为御史齐康所劾瑞言
阶事先帝无能救于神仙土木之误畏威保位诚亦有
之然自执政以来忧勤国事休休有容有足多者康乃
甘心鹰犬抟噬善类其罪又浮于髙拱人韪其言厯两
京左右通政三年夏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属
吏惮其威墨者多自免去有势家朱丹其门闻瑞至黝
之中人监织造者为减舆从瑞锐意兴革请濬呉淞白
茒通流八海民赖其利素疾大户兼并力摧豪强抚穷
弱贫民田入于富室者率夺还之徐阶罢相里居按问
其家无少贷下令飇发凌厉所司惴惴奉行豪有力者
至窜他郡以避而奸民多乘机告讦故家大姓时有被
诬负屈者又裁节邮传冗费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
顿由是怨颇兴都给事中舒化论瑞迂滞不达政体宜
以南京清秩处之帝犹优诏奖瑞己而给事中戴凤翔
劾瑞庇奸民鱼肉搢绅沽名乱政遂改督南京粮储瑞
抚呉甫半岁小民闻当去号泣载道家绘像祀之将履
新任㑹髙拱掌吏部素衔瑞并其职于南京戸部瑞遂
谢病归万厯初张居正当国亦不乐瑞令巡按御史亷
察之御史至山中视瑞设鸡黍相对食居舍萧然御史
叹息去居正惮瑞峭直中外交荐卒不召十二年冬居
正己卒吏部拟用左通政帝雅重瑞名畀以前职明年
正月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道改南京吏部右侍郎瑞
年已七十二矣疏言衰老垂死愿比古人尸諌之义大
畧谓陛下励精图治而治化不臻者贪吏之刑轻也诸
臣莫能言其故反借待士有礼之说交口而文其非夫
待士有礼而民则何辜哉因举太祖法剥皮囊草及洪
武三十年定律枉法八十贯论绞谓今当用此惩贪其
他规切时政语极剀切独劝帝虐刑时议以为非御史
梅鹍祚劾之帝虽以瑞言为过然察其忠诚为夺鹍祚
俸帝屡欲召用瑞执政隂沮之乃以为南京右都御史
诸司素媮惰瑞以身矫之有御史偶陈戏乐欲遵太祖
法予之杖百司惴恐多患苦之提学御史房寰恐见纠
擿欲先发给事中钟宇淳复怂惠寰再上疏丑诋瑞亦
屡疏乞休慰留不允十五年卒官瑞无子卒时佥都御
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籯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
金为敛小民罢市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
者百里不绝赠太子太保谥忠介瑞生平为学以刚为
主因自号刚峰天下称刚峰先生尝言欲天下治安必
行井田不得已而限田又不得已而均税尚可存古人
遗意故自为县以至巡抚所至力行清丈颁一条鞭法
意主于利民而行事不能无偏云始救瑞者何以尚广
西兴业人起家乡举出狱擢光禄丞又以劾髙拱坐谪
拱罢起雷州推官终南京鸿胪卿
邱橓字茂实诸城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由行人擢刑
科给事中三十四年七月倭六七十人失道流劫自太
平直逼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等闭城不敢出阅二日
引去给事御史劾时彻及守备诸臣罪时彻亦上其事
词多隐䕶橓劾其欺㒺时彻及侍郎陈洙皆罢帝久不
视朝严嵩専国柄橓言权臣不宜独任朝纲不宜久弛
严嵩深憾之己劾嵩党寜夏巡抚谢淮应天府尹孟淮
贪黩谢淮坐免未几嵩败橓劾由嵩进者顺天巡抚徐
绅等五人帝为黜其三迁兵科都给事中劾南京兵部
尚书李遂镇守两广平江伯陈王谟锦衣指挥魏大经
咸以贿进大经下吏王谟革任己又劾罢浙江总兵官
卢镗寇犯通州总督杨选被逮及寇退橓偕其僚陈善
后事宜指切邉弊帝以橓不早劾选杖六十斥为民余
谪邉方杂职橓归敝衣一箧图书一束而已隆庆初起
任礼科不至寻擢南京太常少卿进大理少卿病免神
宗立言官交荐张居正恶之不召万厯十一年秋起右
通政未上擢左副都御史以一柴车就道既入朝陈吏
治积弊八事言臣去国十余年士风渐靡吏治转迂逺
近萧条日甚一日此非世运适然由风纪不振故也如
京官考满河南道例书称职外吏给由抚按官概与保
留以朝廷甄别之典为人臣交市之资敢徇私而不敢
尽法恶无所惩贤亦安劝此考绩之积弊一也御史巡
方未离国门而密属之姓名已盈私牍甫临所部而请
事之干牍又满行台以豸冠持斧之威束手俯眉聴人
颐指此请托之积弊二也抚按定监司考语必托之有
司有司则不顾是非侈加善考监司徳且畏之彼此结
纳上下之分荡然其考守令也亦如是此访察之积弊
三也贪墨成风生民涂炭而所劾罢者大都单寒輭弱
之流茍百足之虫傅翼之虎即赃秽狼籍还登荐剡严
小吏而寛大吏详去任而略见任此举劾之积弊四也
惩贪之法在提问乃豺狼见遗狐狸是问徒有其名或
隂纵之使去或累逮而不行或批驳以相延或朦胧以
幸免即或终竟其事亦必博长厚之名而以尽法自嫌
苞苴或累万金而赃止坐之铢黍草菅或数十命而罚
不伤其毫厘此提问之积弊五也荐举纠劾所以劝儆
有司也今荐则先进士而举监非有凭籍者不与焉劾
则先举监而进士纵有訾议者罕及焉晋接差委専计
出身之途于是同一官也不敢接席而坐比肩而行诸
人自分低昻吏民观瞻顿异坐成骄纵之风大䘮贤豪
之气此资格之积弊六也州县佐贰虽卑亦临民官也
必待以礼然后可责以法令也役使谴诃无殊舆隶独
任其汚黩害民不屑禁治礼与法两失之矣学校之职
贤才所闗今不问职业而一聴其所为及至考课则曰
此寒官也概与上考若辈知上官不我重也则因而自
弃知上官必我怜也又从而日偷此处佐贰教职之积
弊七也科场取士故有门生座主之称若巡按举劾其
职也乃劾者不任其怨举者独冒为恩尊之为举主而
以门生自居筐篚问遗终身不废假明扬之典开贿赂
之门无惑乎清白之吏不概见于天下也方今国与民
俱贫而官独富既以官而得富还以富而市官此餽遗
之积弊八也要此八者败壊之源不在于外从而转移
亦不在于下也昔齐威王烹一阿大夫封一即墨大夫
而齐国大治陛下诚大奋干刚痛惩吏弊则风行草偃
天下可立治矣疏奏帝称善敕所司下抚按奉行不如
诏者罪顷之言故给事中魏时亮周世选御史张槚李
复聘以忤髙拱见黜文选即胡汝桂以忤尚书被倾宜
赐甄录御史于应昌搆陷刘台与王宗载同罪宗载遣
戍而应昌止罢官劳堪巡抚福建杀侍郎洪朝选御史
张一鲲监应天乡试王篆子之鼎夤縁中式钱岱监湖
广乡试先期请居正少子还就试会居正卒不果遂私
中篆子之衡曹一䕫身居风宪盛称冯保为顾命大臣
朱琏则结冯保为父游七为兄此数人者得罪名教而
亦止罢官此纲纪所以不振人心所以不服臣初入台
誓扫除积弊今待罪三月而大吏恣肆小吏贪残小民
怨咨四方赂遗如故臣不职可见请罢斥以儆有位时
已迁刑部右侍郎帝优诏报之召时亮世选槚复聘汝
桂还削应昌堪一鲲一䕫琏籍贬岱三秩未几偕中官
张诚往籍张居正家还转左侍郎増俸一秩寻拜南京
吏部尚书卒官赠太子太保谥简肃橓彊直好搏撃其
清节为时所称云
吕坤字叔简寜陵人万厯二年进士为襄垣知县有异
政调大同徴授戸部主事厯郎中迁山东㕘政山西按
察使陕西右布政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居三年
召为左佥都御史厯刑部左右侍郎二十五年五月疏
陈天下安危其略曰窃见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
淡占者以为乱徴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
天下之人乱心已萌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播乱机
使之动助乱人使之倡者也臣敢以救时要务为陛下
陈之自古幸乱之民有四一曰无聊之民饱温无由身
家俱困因懐逞乱之心冀缓须㬰之死二曰无行之民
气髙性悍玩法轻生居常爱玉帛子女而不得及有变
则淫掠是图三曰邪说之民白莲结社徧及四方教主
传头所在成聚倘有招呼之首此其归附之人四曰不
轨之民乘衅蹈机妄思雄长惟冀目前有变不乐天下
太平陛下约己爱人损上益下则四民皆赤子否则悉
为寇讐今天下之苍生贫困可知矣自万厯十年以来
无岁不灾催科如故臣久为外吏见陛下赤子冻骨无
兼衣饥肠不再食垣舍弗蔽苫藳未完流移日众弃地
猥多留者输去者之粮生者承死者之役君门万里孰
能仰诉今国家之财用耗竭可知矣数年以来夀宫之
费几百万织造之费几百万寜夏之变几百万黄河之
溃几百万今大工采木费又各几百万矣土不加广民
不加多非有雨菽涌金安能为计今国家之防御疎略
可知矣三大营之兵以卫京师也乃马半羸敝人半老
弱九邉之兵以御外寇也皆勇于挟上怯于临戎外卫
之兵以备征调资守御也伍缺于役占家累于需求皮
骨仅存折冲奚赖设有千骑横行兵不足用必选民丁
以怨民鬬怨民谁与合战人心者国家之命脉也今日
之人心惟望陛下收之而已闗陇气寒土薄民生实艰
自造花绒比戸困趣逼提花染色日夜无休千手经年
不成一匹他若山西之䌷苏松之锦绮岁额既盈加造
不已至饶州磁器西域回青不急之须徒累小民敲骨
陛下诚一切停罢而江南陕西之人心收矣以采木言
之丈八之围非百年之物深山穷谷蛇虎杂居毒雾常
多人烟绝少寒暑饥渇瘴厉死者无论矣乃一木初卧
千夫难移倘遇阻艰必成伤殒蜀民语曰入山一千出
山五百哀可知也至若海木官价虽一株千两比来都
下为费何止万金臣见楚蜀之人谈及采木莫不哽咽
茍损其数増其直多其岁月减其尺寸而川贵湖广之
人心收矣以采矿言之南阳诸府比岁饥荒生气方蘓
菜色未变自责报殷戸而半已惊逃自供应矿夫工食
官兵口粮而多至累死自都御史李盛春严㫖切责而
抚按畏罪不敢言今矿砂无利责民纳银而奸人仲春
复为攘夺侵渔之计朝廷得一金郡县费千倍诚敕戒
使者毋散砂责银有侵夺小民若仲春者诛无赦而四
方之人心收矣官店租银收解自赵承勋造四千之说
而皇店开自朝廷有内官之遣而事权重夫市井之地
贫民求升合丝毫以活身家者也陛下享万方之富何
赖于彼且冯保八店为屋几何而岁有四千金之课课
既四千徴收何止数倍不夺市民将安取之今豪家遣
仆设肆居民尚受其殃况特遣中官赐之敕书以压卵
之威行竭泽之计民困岂顾问哉陛下撤还内臣责有
司输课而畿甸之人心收矣天下宗室皆九庙子孙王
守仁王锦袭葢世神奸籍隔数千里而冒认王弼子孙
事隔三百年而妄称受寄财产中间伪造丝纶假传诏
㫖明欺圣主暗陷亲王有如楚王衔恨自杀陛下何辞
以谢髙皇帝之灵乎此两贼者罪应殊殛乃止令回籍
臣恐万姓惊疑诚急斩二贼以谢楚王而天下宗藩之
心收矣崇信伯费甲金之贫十厢珠宝之诬皆通国所
知也始误于科道之风闻严追犹未为过今真知其枉
又加禁锢实害无辜请还甲金革去之禄复五城厰卫
降斥之官而勲戚之人心收矣法者所以平天下之情
其轻其重太祖既定为律列圣又增为例如轻重可以
就喜怒之情则例不得为一定之法臣待罪刑部三年
矣毎见诏狱一下持平者多拂上意从重者皆当圣心
如往年陈恕王正甄常照等狱臣等欺天㒺人已自废
法陛下犹以为轻俱加大辟然则律例又安用乎诚俯
从司寇之平勉就祖宗之法而囹圄之人心收矣自古
圣明之君岂乐诽谤之语然而务求言赏諌者知天下
存亡系言路通塞也比来驱逐既多选补皆罢天阍邃
密法座崇严若不广达四聪何由明照万里今陛下所
闻皆众人之所敢言也其不敢言者陛下不得闻矣一
人孤立万乘之上举朝无犯颜逆耳之人快在一时忧
贻他日陛下诚释曹学程之繋还呉文梓等官凡建言
得罪者悉分别召用而士大夫之心收矣朝鲜密迩东
陲近吾肘腋平壤西邻鸭绿晋州直对登莱倘倭夷取
而有之籍众为兵就地资食进则断我漕运退则窥我
辽东不及一年京城坐困此国家大忧也乃彼请兵而
二三其说许兵而延缓其期力穷势屈不折入为倭不
止陛下诚早决大计并力东征而属国之人心收矣四
方输解之物营办既苦转运尤艰及入内库率至朽烂
万姓脂膏化为尘土倘岁一稽核苦窳者严监收之刑
朽腐者重典守之罪一整顿间而一年可备三年之用
岁省不下百万而输解之人心收矣自抄没法重株连
数多坐以转寄则并籍家资诬以多赃则互连亲识宅
一封而鸡豚大半饿死人一出则亲戚不敢藏留加以
官吏法严兵番搜苦少年妇女亦令解衣臣曾见之掩
目酸鼻此岂尽正犯之家重罪之人哉一字相牵百口
难解奸人又乘机恐吓挟取资财不足不止半年之内
扰徧京师陛下知之否乎愿慎抄没之举释无辜之繋
而都下之人心收矣列圣在御之时岂少宦官宫妾然
死于箠楚者未之多闻也陛下数年以来疑深怒盛广
廷之中狼籍血肉宫禁之内惨戚啼号厉气寃魂乃聚
福祥之地今环门守戸之众皆伤心侧目之人外表忠
勤中藏憸毒既朝暮不能自保即九死何爱一身陛下
卧榻之侧同心者几人暮夜之际防患者几人臣窃忧
之愿少霁威严慎用鞭扑而左右之人心收矣祖宗以
来有一日三朝者有一日一朝者陛下不视朝久人心
懈弛已极奸邪窥伺已深守卫官军祇应故事今干清
修造逼近御前军夫往来谁识面貌万一不测何以应
之臣望发宫钥于质明放军夫于日昃自非军国急务
慎无昏夜传宣章奏不答先朝未有至于今日强半留
中设令有国家大事邀截实封扬言于外曰留中矣人
知之乎愿自今章疏未及批答者日于御前发一纸下
㑹极门转付诸司照察庻君臣虽不面谈而上下犹无
欺蔽臣观陛下昔时励精为治今当春秋鼎盛曾无夙
夜忧勤之意惟孜孜以患贫为事不知天下之财止有
此数君欲富则天下贫天下贫而君岂独富今民生憔
悴极矣乃采办日增诛求益广敛万姓之怨于一言结
九重之讐于四海臣窃痛之使六合一家千年如故即
宫中虚无所有谁忍使陛下独贫今禁城之内不乐有
君天下之民不乐有生怨讟愁叹难堪入聴陛下闻之
必有食不能咽寝不能安者矣臣老且衰恐不得复见
太平吁天叩地宿斋七日敬献忧危之诚惟陛下密行
臣言翻然若出圣心警悟者则人心自悦天意自回茍
不然者陛下他日虽悔将何及耶疏入不报坤遂称疾
乞休中㫖许之于是给事中戴士衡劾坤机深志险谓
石星大误东事孙鑛滥杀不辜坤顾不言曲为附㑹无
大臣节给事中刘道亨言往年孙丕扬劾张位位疑疏
出坤手故使士衡劾坤位奏辨帝以坤既罢悉置不问
初坤按察山西时尝撰闺范图说内侍购入禁中郑贵
妃因加十二人且为制序属其伯父承恩重刋之士衡
遂劾坤因承恩进书结纳宫掖包藏祸心坤持疏力辨
未几有妄人为闺范图说跋名曰忧危竑议畧言坤撰
闺范独取汉明徳后者后由贵人进中宫坤以媚郑贵
妃也坤疏陈天下忧危无事不言独不及建储意自可
见其言绝狂诞将以害坤帝归罪于士衡等其事遂寝
坤刚介峭直留意正学居家之日与后进讲习所著述
多出新意初在朝与吏部尚书孙丕扬善后丕扬复为
吏部屡推坤左都御史未得命言臣以八十老臣保坤
冀臣得亲见用坤之效不效甘坐失举之罪死且无憾
己又荐天下三大贤沈鲤郭正域其一即坤丕扬前后
推荐疏至二十余上帝终不纳福王封国河南赐庄田
四万顷坤在籍上言国初分封亲藩二十有四赐田无
至万顷者河南已封周赵伊徽郑唐崇潞八王若皆取
盈四万占两河郡县且半幸圣明裁减复移书执政言
之㑹廷臣亦力争得减半卒天启初赠刑部尚书
郭正域字美命江夏人万厯十一年进士选庻吉士授
编修与修撰唐文献同为皇长子讲官皆三迁至庻子
不离讲帷每讲毕诸内侍出相揖惟二人不交一言出
为南京祭酒诸生纳赀许充贡正域奏罢之李成梁孙
以都督就婚魏国徐𢎞基家骑过文庙门学录李维极
执而抶之李氏苍头数十人蹋邸门𢎞基亦至正域曰
今天子尚皮弁拜先圣人臣乃走马庙门外乎且公侯
子弟入学习礼亦国子生耳学录非抶都督也令交相
谢而罢三十年徴拜詹事复为东宫讲官旋擢礼部右
侍郎掌翰林院三十一年三月尚书冯𤦺卒正域还署
部事夏庙飨㑹日食正域言礼当祭日食牲未杀则废
朔旦宜専救日诘朝享庙从之方泽陪祀者多托疾正
域谓祀事不䖍由上不躬祀所致请下诏饬厉冬至大
祀上必亲行帝然之而不能用初正域之入馆也沈一
贯为教习师后服阕授编修不执弟子礼一贯不能无
望至是一贯为首辅沈鲤次之正域与鲤善而心薄一
贯㑹台官上日食占曰日从上食占为君知佞人用之
以亡其国一贯怒而詈之正域曰宰相忧盛危明顾不
若瞽史邪一贯闻之怒两淮税监鲁保请给闗防兼督
江南浙江织造鲤持不可一贯拟予之正域亦力争秦
王以嫡子未久生请封其庻长子为世子屡诏趣议前
尚书冯𤦺持不上正域亦执不许王复请封其他子为
郡王又不可一贯使大珰以上命胁之正域榜于门曰
秦王以中尉进封庻子当仍中尉不得为郡王妃年未
五十庻子亦不得为世子一贯无以难及建议欲夺黄
光升许论吕本谥一贯与朱赓皆本郡同乡也曰我辈
谁敢夺者正域援笔判曰黄光升当谥是海瑞当杀也
许论当谥是沈錬当杀也吕本当谥是鄢懋卿赵文华
皆名臣不当削夺也议上举朝韪之而卒不行正域既
积忤一贯一贯深憾之会楚王华奎与宗人华趆等相
讦正域与一贯异议由此几得危祸先是楚恭王得
废疾隆庆五年薨遗腹宫人胡氏孪生子华奎华壁或
云内官郭纶以王妃兄王如言妾尤金梅子为华奎妃
族人如綍奴王玉子为华壁仪宾汪若泉尝讦奏之事
下抚按王妃持甚坚得寝万厯八年华奎嗣王华壁亦
封宣化王宗人华趆者素强御忤王华趆妻如言女也
是年遣人讦华奎异姓子也不当立一贯属通政使沈
子木格其疏勿上月余楚王劾华趆疏至乃上之命下
部议未几华趆入都诉通政司邀截实封及华奎行贿
状楚宗与名者凡二十九人子木惧召华趆令更易月
日以上㫖并下部正域请敕抚按公勘从之初一贯属
正域毋言通政司匿疏事及华趆疏上正域主行勘一
贯言亲王不当勘但当体访正域曰事闗宗室台諌当
亦言之一贯微笑曰台諌断不言也及帝从勘议楚王
惧奉百金为正域夀且属毋竟楚事当酬万金正域严
拒之己而湖广巡抚赵可懐巡按应朝卿勘上言详审
无左验而王妃持之坚诸郡主县主则云罔知真伪乞
特遣官再问诏公卿杂议于西阙门日晏乃罢议者三
十七人各具一单言人人殊李廷机以左侍郎代正域
署部事正域欲尽录诸人议廷机以辞太繁先撮其要
以上一贯遂嗾给事中杨应文御史康丕扬劾礼部壅
阏群议不以实闻正域疏辨且发子木匿疏一贯阻勘
及楚王餽遗状一贯益恚谓正域遣家人导华趆上疏
议令楚王避位聴勘私庇华趆当是时正域右宗人大
学士沈鲤右正域尚书赵世卿谢杰祭酒黄汝良则右
楚王给事中钱梦臯遂希一贯指论正域词连次辅鲤
应文又言正域父懋尝笞辱于楚恭王故正域因事䧟
之正域疏辨留中不报一贯鲤以楚事皆求去廷机复
请再问帝以王嗣位二十余年何至今始发且夫讦妻
证不足凭遂罢楚事勿按正域四䟽乞休去楚王既得
安遂奏劾正域大略如应文言且讦其不法数事请禠
正域官诏下部院集议廷机微刺正域而谓其已去可
无苛求给事中张问达则谓藩王欲进退大臣不可训
乃不罪正域而令巡按御史勘王所讦以闻俄而妖书
事起一贯以鲤与己地相逼而正域新罢因是陷之则
两人必得重祸乃为帝言臣下有欲相倾者为之葢微
引其端以动帝意亡何锦衣卫都督王之祯等四人以
妖书有名指其同官周嘉庆为之东厰又捕获妖人皦
生光巡城御史康丕扬为生光讼寃言妖书楚事同一
根柢请少缓其狱贼兄弟可授首阙下意指正域及其
兄国子监丞正位帝怒为之庇反贼除其名一贯力救
始免丕扬乃先后捕僧人达观医者沈令誉等而同知
胡化则告妖书出教官阮明卿手未几厰卫又捕可疑
者一人曰毛尚文数日间锒铛旁午都城人人自危嘉
庆等皆下诏狱嘉庆旋以治无验令革任回籍令誉故
尝往来正域家达观亦时时游贵人门尝为正域所搒
逐尚文则正域仆也一贯丕扬等欲自数人口引正域
而化所讦阮明卿则钱梦臯壻梦臯大恚上疏显攻正
域言妖书刋播不先不后适在楚王疏入之时葢正域
乃沈鲤门徒而沈令誉者正域食客胡化又其同乡同
年群奸结为死党乞穷治根本定正域乱楚首恶之罪
勒鲤闲住帝令正域还籍聴勘急严讯诸所捕者达观
拷死令誉亦几死皆不承法司廹化引正域及归徳归
徳鲤所居县也化大呼曰明卿我仇也故讦之正域举
进士二十年不通问何由同作妖书我亦不知谁为归
徳者帝知化枉释之都督陈汝忠掠讯尚文遂发卒围
正域舟于杨村尽捕媪婢及佣书者男女十五人与生
光杂治终无所得汝忠以锦衣告身诱尚文曰能告贼
即得之令引令誉且以乳媪龚氏十岁女为徴比㑹讯
东厰太监陈矩诘女曰汝见妖书版有几曰盈屋矩笑
曰妖书仅二三纸版顾盈屋邪诘尚文曰令誉语汝刋
书何日尚文曰十一月十六日戎政尚书王世扬曰汝
书以初十日获而十六日又刋将有两妖书邪拷生光
妻妾及十岁儿以针刺指爪必欲引正域皆不应生光
仰视梦臯丕扬大骂曰死则死耳奈何教我迎相公指
妄引郭侍郎乎都御史温纯等力持之事渐解然犹不
能具狱光宗在东宫数语近侍曰何为欲杀我好讲官
诸人闻之皆惧詹事唐文献偕其僚杨道宾等诣一贯
争之李廷机亦力为之地狱益解刑部尚书萧大亨具
爰书犹欲坐正域郎中王述古抵藳于地大亨乃止遂
坐生光极刑释诸汲及者而正域获免方狱急时逻卒
围鲤舍及正域舟铃柝达旦又声言正域且逮迫使自
裁正域曰大臣有罪当伏尸都市安能自屏野外既而
幸无事乃归归三年巡按御史史学迁勘上楚王所讦
事无状给事顾士𤦺因请召还正域不报正域博通载
籍勇于任事有经济大畧自守介然故人望归之扼于
权相遂不复起家居十年卒后四年赠礼部尚书光宗
遗诏加恩旧学赠太子少保谥文毅官其子中书舍人
賛曰海瑞秉刚劲之性戆直自遂葢可希风汉汲黯宋
包拯苦节自厉诚为人所难能邱橓吕坤虽非瑞匹而
指陈时政炳炳凿凿鲠亮有足称者郭正域持楚狱与
执政异趣险难忽发慬而后免危矣哉以妖书事与坤
相首尾故并着焉
明史卷二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