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93
钦定四库全书
明史卷二百五十五
大学士张廷玉等奉 敕修
列传第一百四十三
刘宗周(祝 渊王毓蓍) 黄道周(叶廷秀)
刘宗周字起东山隂人父坡为诸生母章氏姙五月而
坡亡既生宗周家酷贫携之育外家后以宗周大父老
疾归事之析薪汲水持药糜然体孱甚母尝忧念之不
置遂成疾又以贫故忍而不治万厯二十九年宗周成
进士母卒于家宗周奔丧为垩室中门外日哭泣其中
服阕选行人请养大父母遭丧居七年始赴补母以节
闻于朝时有昆党宣党与东林为难宗周上言东林顾
宪成讲学处髙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皆贤人于
玉立丁元荐较然不欺其志有国士风诸臣摘流品可
也争意见不可攻东林可也党昆宣不可党人大哗宗
周乃请告归天启元年起仪制主事疏言魏进忠导皇
上驰射戏剧奉圣夫人出入自由一举逐谏臣三人罚
一人皆出中㫖势将指鹿为马生杀予夺制国家大命
今东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阉竖乎进忠者魏忠贤
也大怒停宗周俸半年寻以国法未伸请戮崔文升以
正弑君之罪戮卢受以正交私之罪戮杨镐李如桢李
维翰郑之范以正丧师失地之罪戮髙出胡嘉栋康应
干牛维曜刘国缙傅国以正弃城逃溃之罪急起李三
才为兵部尚书录用清议名贤丁元荐李朴等诤臣杨
涟刘重庆等以作仗节徇义之气帝切责之累迁光禄
丞尚寳太仆少卿移疾归四年起右通政至则忠贤逐
东林且尽宗周复固辞忠贤责以矫情厌世削其籍崇
祯元年冬召为顺天府尹辞不许明年九月入都上疏
曰陛下励精求治宵旰靡宁然程效太急不免见小利
而速近功何以致唐虞之治夫今日所汲汲于近功者
非兵事乎诚以屯守为上策简卒节饷修刑政而威信
布之需以岁月未有不望风束甲者而陛下方锐意中
兴刻期出塞当此三空四尽之秋竭天下之力以奉饥
军而军愈骄聚天下之军以博一战而战无日此计之
左也今日所规规于小利者非国计乎陛下留心民瘼
恻然痌瘝而以司农告匮一时所讲求者皆掊克聚敛
之政正供不足继以杂派科罚不足加以火耗水旱灾
伤一切不问敲扑日竣道路吞声小民至卖妻鬻子以
应有司以掊克为循良而抚字之政绝上官以催征为
考课而黜陟之法亡欲求国家有府库之财不可得已
功利之见动而庙堂之上日见其烦苛事事纠之不胜
纠人人摘之不胜摘于是名实紊而法令滋顷者特严
赃吏之诛自宰执以下坐重典者十余人而贪风未尽
息所以导之者未善也贾谊曰礼禁未然之先法施已
然之后诚导之以礼将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无狗彘
之心所谓禁之于未然也今一切诖误及指称贿赂者
即业经昭雪犹従吏议深文巧诋绝天下迁改之途益
习为顽钝无耻矫饬外貌以欺陛下士节日隳官邪日
着陛下亦安能一一察之且陛下所以劳心焦思于上
者以未得贤人君子用之也而所嘉予而委任者率奔
走集事之人以摘发为精明以告讦为正直以便给为
才谞又安所得贤者而用之得其人矣求之太备或以
短而废长责之太苛或因过而成悮且陛下所擘画动
出诸臣意表不免有自用之心臣下救过不给谗谄者
因而间之猜忌之端遂従此起夫恃一人之聪明而使
臣下不得尽其忠则耳目有时壅凭一人之英㫁而使
诸大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意见有时移方且为内降
为留中何以追喜起之盛乎数十年来以门户杀天下
几许正人犹蔓延不已陛下欲折君子以平小人之气
用小人以成君子之功前日之覆辙将复见于天下也
陛下求治之心操之太急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
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正人
心之危所潜滋暗长而不自知者诚能建中立极黙正
此心使心之所发悉皆仁义之良仁以育天下义以正
万民自朝廷达于四海莫非仁义之化陛下已一旦跻
于尧舜矣帝以为迂濶然叹其忠未几都城被兵帝不
视朝章奏多留中不报传㫖办布囊八百中官竞献马
骡又令百官进马宗周曰是必有以迁幸动上者乃诣
午门叩头谏曰国势强弱视人心安危乞陛下出御皇
极门延见百僚明年宗庙山陵在此固守外无他计俯
伏待报自晨迄暮中官传㫖乃退米价腾跃请罢九门
税修贾区以处贫民为粥以养老疾严行保甲之法人
心稍安时枢辅诸臣多下狱者宗周言国事至此诸臣
负任使无所逃罪陛下亦宜分任咎禹汤罪已兴也勃
焉曩皇上以情面疑群臣群臣尽在疑中日积月累结
为隂痞识者忧之今日当开示诚心为济难之本御便
殿以延见士大夫以票拟归阁臣以庶政归部院以献
可替否予言官不效従而更置之无坐锢以成其罪乃
者朝廷缚文吏如孤雏而视武健士不啻骄子渐使恩
威错置文武皆不足信乃専任一二内臣阃以外次第
委之自古未有宦官典兵不悮国者又劾马世龙张凤
翼吴阿衡等罪忤帝意三年以疾在告进祈天永命之
说言法天之大者莫过于重民命则刑罚宜当宜平陛
下以重典绳下逆党有诛封疆失事有诛一切诖误重
者杖死轻者谪去朝署中半染赭衣而最伤国体者无
如诏狱副都御史易应昌以平反下吏法司必以锻炼
为忠直苍鹰乳虎接踵于天下矣愿体上天好生之心
首除诏狱且寛应昌则祈天永命之一道也法天之大
者莫过于厚民生则赋敛宜缓宜轻今者宿逋见征及
来岁预征节节追呼闾阎困敝贪吏益大为民厉贵州
巡按苏琰以行李被讦于监司巡方黩货何问下吏吸
膏吮脂之辈接迹于天下矣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
新饷并严饬官方则祈天永命之又一道也然大君者
天之宗子辅臣者宗子之家相陛下置辅率由特简亦
愿体一人好生之心毋驱除异己搆朝士以大狱结国
家朋党之祸毋宠利居成功导人主以富强酿天下土
崩之势周延儒温体仁见疏不怿以时方祷雨而宗周
称疾指为偃蹇激帝怒拟㫖诘之且令陈足兵足饷之
策宗周条画以对延儒体仁不能难为京尹政令一新
挫豪家尢力阉人言事辄不应或相诟谇宗周治事自
如武清侯苍头殴诸生宗周捶之枷武清门外尝出见
优人笼箧焚之通衢赒恤单丁下户尤至居一载谢病
归都人为罢市八年七月内阁缺人命吏部推在籍者
以孙慎行林釬及宗周名上诏所司敦趋宗周固辞不
许明年正月入都慎行已卒与釬入朝帝问人才兵食
及流冦猖獗状宗周言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
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诸臣畏罪饰非不肯尽职业故
有人而无人之用有饷而无饷之用有将不能治兵有
兵不能杀贼流㓂本朝廷赤子抚之有道则还为民今
急宜以収拾人心为本収拾人心在先寛有司参罚重
则吏治坏吏治坏则民生困盗贼由此日繁帝又问兵
事宗周言御外以治内为本内治修逺人自服干羽舞
而有苗格愿陛下以尧舜之心行尧舜之政天下自平
对毕趋出帝顾体仁迂其言命釬辅政宗周他用旋授
工部左侍郎逾月上痛愤时艰疏言陛下锐意求治而
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未暇讲求施为次第犹多未得
要领者首属意于边功而罪督遂以五年恢复之说进
是为祸胎己巳之役谋国无良朝廷始有积轻士大夫
之心自此耳目参于近侍腹心寄于干城治术尚刑名
政体归丛脞天下事日坏而不可救厰卫司讥察而告
讦之风炽诏狱及士绅而堂廉之等夷人人救过不给
而欺罔之习转甚事事仰成独㫁而谄谀之风日长三
尺法不伸于司冦而犯者日众诏㫖杂治五刑岁躬㫁
狱以数千而好生之徳意冺刀笔治丝纶而王言䙝诛
求及琐屑而政体伤参罚在钱谷而官愈贪吏愈横赋
愈逋敲扑繁而民生瘁严刑重敛交困而盗贼日起总
理任而臣下之功能薄监视遣而封疆之责任轻督抚
无权而将日懦武弁废法而兵日骄将懦兵骄而朝廷
之威令并穷于督抚朝廷勒限平贼而行间日杀良报
功生灵益涂炭一旦天牖圣衷撤总监之任重守令之
选下弓旌之招収酷吏之威布维新之化方与二三臣
工洗心涤虑以聨泰交而不意君臣相遇之难也得一
文震孟而以单辞报罢使大臣失和衷之谊得一陈子
壮而以过戅坐辜使朝宁无吁咈之风此闗于国体仁
心非浅鲜者陛下必体上天生物之心以敬天而不徒
倚风雷必念祖宗鉴古之制以率祖而不轻改作以简
要出政令以寛大养人才以忠厚培国脉发政施仁収
天下泮涣之人心而且还内廷扫除之役正懦帅失律
之诛慎天潢改授之途遣廷臣赍内帑巡行郡国为招
抚使赦其无罪而流亡者陈师险隘坚壁清野聴其穷
而自归诛渠之外犹可不杀一人而毕此役奚待于观
兵哉疏入帝怒甚谕阁臣拟严㫖再四毎拟上帝辄手
其疏覆阅起行数周已而意解降㫖诘问谓大臣论事
宜体国度时不当效小臣归过朝廷为名髙且奖其清
直焉时太仆缺马价有诏愿捐者聴体仁及成国公朱
纯臣以下皆有捐助又议罢明年朝觐宗周以输赀免
觐为大辱国帝虽不悦心善其忠益欲大用体仁患之
募山隂人许瑚疏论之谓宗周道学有余才谞不足帝
以瑚同邑知之宜真遂已不用其秋三疏请告去至天
津闻都城被兵遂留养疾十月事稍定乃上疏曰己巳
之变误国者袁崇焕一人小人竞修门户之怨异己者
槩坐以崇焕党日造蜚语次第去之自此小人进而君
子退中官用事而外廷浸疏文法日繁欺罔日甚朝政
日隳边防日坏今日之祸实己巳以来酿成之也且以
张凤翼之溺职中枢也而俾之専征何以服王洽之死
以丁魁楚等之失事于边也而责之戴罪何以服刘策
之死诸镇勤王之师争先入卫者几人不闻以逗遛䝉
诘责何以服耿如把之死今且以二州八县之生灵结
一饱飏之局则廷臣之累累若若可幸无罪者又何以
谢韩爌张凤翔李邦华诸臣之或戍或去岂昔为异己
驱除今不难以同己相容隠乎臣于是而知小人之祸
人国无已时也昔唐徳宗谓群臣曰人言卢把奸邪朕
殊不觉群臣对曰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臣毎三覆
斯言为万世辨奸之要故曰大奸似忠大佞似信频年
以来陛下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陛下录清节而
臣下多以曲谨容陛下崇励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
恭陛下尚综核而臣下琐屑吹求以示察凡若此者正
似信似忠之类究其用心无往不出于身家利禄陛下
不察而用之则聚天下之小人立于朝有所不觉矣天
下即乏才何至尽出中官下而陛下毎当缓急必委以
大任三协有遣通津临徳有遣又重其体统等之总督
中官总督置总督何地总督无权置抚按何地是以封
疆尝试也且小人毎比周小人以相引重君子独岸然
自异故自古有用小人之君子终无党比小人之君子
陛下诚欲进君子退小人决理乱消长之机犹复用中
官参制之此明示以左右袒也有明治理者起而争之
陛下即不用其言何至并逐其人而御史金光辰竟以
此逐若惟恐伤中官心者尢非所以示天下也至今日
刑政之最舛者成徳傲吏也而以赃戍何以肃惩贪之
令申绍芳十余年监司也而以莫须有之钻刺戍何以
昭抑竞之典郑鄤之狱或以诬告坐何以示敦伦之化
此数事者皆为故辅文震孟引绳批根即向驱除异己
之故智而廷臣无敢言陛下亦无従知之也呜呼八年
之间谁秉国成而至于是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解矣
语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体仁之谓也疏奏帝大怒体
仁又上章力诋遂斥为民十四年九月吏部缺左侍郎
廷推不称㫖帝临朝而叹谓大臣刘宗周清正敢言可
用也遂以命之再辞不得乃趋朝道中进三札一曰明
圣学以端治本二曰躬圣学以建治要三曰重圣学以
需治化凡数千言帝优㫖报之明年八月未至擢左都
御史力辞有诏敦趋逾月入见文华殿帝问都察院职
掌安在对曰在正己以正百寮必存诸中者上可对君
父下可质天下士大夫而后百寮则而象之大臣法小
臣廉纪纲振肃职掌在是而责成巡方其首务也巡方
得人则吏治清民生遂帝曰卿力行以副朕望乃列建
道揆贞法守崇国体清伏奸惩官邪饬吏治六事以献
帝襃纳焉俄劾御史喻上猷严云京而荐袁恺成勇帝
并従之其后上猷受李自成显职卒为世大诟冬十月
京师被兵请旌死事卢象昇而追戮误国奸臣杨嗣昌
逮跋扈悍将左良玉防闗以备反攻防潞以备透渡防
通津临徳以备南下帝不能尽行闰月晦日召见廷臣
于中左门时姜采熊开元以言事下诏狱宗周约九卿
共救入朝闻宻㫖置二人死宗周愕然谓众曰今日当
空署争必改发刑部始已及入对御史杨若桥荐西洋
人汤若望善火器请召试宗周曰边臣不讲战守屯戍
之法専恃火器近来陷城破邑岂无火器而然我用之
制人人得之亦可制我不见河间反为火器所破乎国
家大计以法纪为主大帅跋扈援师逗遛奈何反姑息
为此纷纷无益之举耶因议督抚去留则请先去督师
范志完且曰十五年来陛下处分未当致有今日败局
不追祸始更弦易辙欲以一切茍且之政补目前罅漏
非长治之道也帝变色曰前不可追善后安在宗周曰
在陛下开诚布公公天下为好恶合国人为用舍进贤
才开言路次第与天下更始帝曰目下烽火逼畿甸且
国家败壊已极当如何宗周曰武备必先练兵练兵必
先选将选将必先择贤督抚择贤督抚必先吏兵二部
得人宋臣曰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斯
言今日针砭也论者但论才望不问操守未有操守不
谨而遇事敢前军士畏威者若徒以议论捷给举动恢
张称曰才望取爵位则有余责事功则不足何益成败
哉帝曰济变之日先才后守宗周曰前人败壊皆由贪
縦使然故以济变言愈宜先守后才帝曰大将别有才
局非徒操守可望成功宗周曰他不具论如范志完操
守不谨大将偏裨无不由贿进所以三军解体由此观
之操守为主帝色解曰朕已知之敇宗周起于是宗周
出奏曰陛下方下诏求贤姜采熊开元二臣遽以言得
罪国朝无言官下诏狱者有之自二臣始陛下度量卓
越妄如臣宗周戅直如臣黄道周尚䝉使过之典二臣
何不幸不邀法外恩帝曰道周有学有守非二臣比宗
周曰二臣诚不及道周然朝廷待言官有体言可用用
之不可置之即有应得之罪亦当付法司今遽下诏狱
终于国体有伤帝怒甚曰法司锦衣皆刑官何公何私
且罪一二言官何遽伤国体有如贪赃壊法欺君罔上
皆可不问乎宗周曰锦衣膏梁子弟何知礼义聴寺人
役使即陛下问贪赃坏法欺君罔上亦不可不付法司
也帝大怒曰如此偏党岂堪宪职有间曰开元此疏必
有主使疑即宗周金光辰争之帝叱光辰并命议处翼
日光辰贬三秩调用宗周革职刑部议罪阁臣持不发
捧原㫖御前恳救乃免斥为民归二年而京师陷宗周
徒步荷戈诣杭州责巡抚黄鸣骏发丧讨贼鸣骏诫以
镇静宗周勃然曰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
泣血激励同仇顾借口镇静作逊避计耶鸣骏唯唯明
日复趣之鸣骏曰发丧必待哀诏宗周曰嘻此何时也
安所得哀诏哉鸣骏乃发丧问师期则曰甲仗未具宗
周叹曰嗟乎是乌足与有为哉乃与故侍郎朱大典故
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监国于
南京起宗周故官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受职自称草
莽孤臣疏陈时政言今日大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陛
下渡江之心非毅然决策亲征无以作天下忠义之气
一曰据形胜以规进取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圗江北
凤阳号中都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而南去金
陵不远请以驻亲征之师大小铨除暂称行在少存臣
子负罪引慝之心従此渐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起
者一曰重藩屏以资弹压淮掦数百里设两节钺不能
御乱争先南下致江北一块土拱手授贼督漕路振飞
坐守淮城久以家属浮舟远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
刘泽清髙杰遂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军法临阵脱逃者
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一曰慎爵赏以肃军情请
分别各帅封赏孰当孰滥轻则収侯爵重则夺伯爵夫
以左帅之恢复而封髙刘之败逃亦封又谁不当封者
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臣既滥中珰随之恐天下闻而
解体也一曰核旧官以立臣纪燕京既破有受伪官而
叛者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
逃者法皆不赦亟宜分别定罪为戒将来至于伪命南
下徘徊顺逆之间实繁有徒必且倡为曲说以惑人心
尢宜诛绝又言当贼入秦流晋渐过畿南逺近汹汹独
大江南北晏然而二三督抚不闻遣一骑以壮声援贼
遂得长驱犯阙坐视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则封疆诸臣
之当诛者一凶问已确诸臣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
愆自当不俟朝食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策
卸兵权于阃外首圗定策之功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
又一新朝既立之后谓宜不俟终日首遣北伐之师不
然则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
九庙厝梓宫访诸王更不然则起闽帅郑芝龙以海师
下直沽九边督镇合谋共奋事或可为而诸臣计不出
此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罪废诸臣量従昭
雪自应援先帝遗诏及之今乃槩用新恩诛阉定案前
后诏书鹘突势必彪虎之类尽従平反而后己则举朝
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臣谓今日问罪当自中外诸
臣不职者始诏纳其言宣付史馆中外为悚动而马士
英髙杰刘泽清恨甚滋欲杀宗周矣宗周连疏请告不
得命遂抗疏劾士英言陛下龙飞淮甸天实予之乃有
扈跸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宫衔世荫晏然当之不疑者
非士英乎于是李沾侈言定策挑激廷臣矣刘孔昭以
功赏不均发愤冡臣朝端哗然聚讼而群隂且翩翩起
矣借知兵之名则逆党可以然灰寛反正之路则逃臣
可以汲引而阁部诸臣且次第言去矣中朝之党论方
兴何暇圗河北之贼立国之本纪已疏何以言匡攘之
畧髙杰一逃将也而奉若骄子浸有尾大之忧淮扬失
事不难谴抚臣道臣以谢之安得不长其桀骜则亦恃
士英卵翼也刘黄诸将各有旧汛地而置若奕棋汹汹
为连鸡之势至分剖江北四镇以慰之安得不启其雄
心则皆髙杰一人倡之也京营自祖宗以来皆勲臣为
政枢贰佐之陛下立国伊始而有内臣卢九徳之命则
士英有不得辞其责者总之兵戈盗贼皆従小人气类
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奄宦又往往相表里自古未有奄
宦用事而将帅能树功于方域者惟陛下首辨隂阳消
长之机出士英仍督凤阳聨络诸镇决用兵之策史可
法即不还中枢亦当自淮而北厯河以南别开幕府与
士英相掎角京营提督独㫁寝之书之史册为𢎞光第
一美政王优诏答之而促其速入士英大怒即日具疏
辞位且扬言于朝曰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书新命明
示不臣天子也其私人朱统&KR2099;遂劾宗周疏请移跸凤
阳凤阳髙墙所在欲以罪宗处皇上而与史可法拥立
潞王其兵已伏丹阳当急备而泽清杰日夜谋所以杀
宗周者不得乃遣客十辈往刺宗周宗周时在丹阳终
日危坐未尝有惰容客前后至者不敢加害而去而黄
鸣骏入觐兵抵京口与防江兵相撃鬭士英以统&KR2099;言
为信也亦震恐于是泽清疏劾宗周隂挠恢复欲诛臣
等激变士心召生灵之祸刘良佐亦具疏言宗周力持
三案为门户主盟倡议亲征圗晁错之自为居守司马
懿之闭城拒君疏未下泽清复草一疏署杰良佐及黄
得功名上之言宗周劝上亲征谋危君父欲安置陛下
于烽火凶危之地葢非宗周一人之谋姜曰广吴甡合
谋也曰广心雄胆大翊戴非其本懐故隂结死党翦除
诸忠然后迫劫乘舆迁之别郡如甡宗周入都臣等即
渡江赴阙面诘诸奸正春秋讨贼之义疏入举朝大骇
传谕和衷集事宗周不得已以七月十八日入朝初泽
清疏出遣人录示杰杰曰我辈武人乃预朝事耶得功
疏辨臣不预闻士英寝不奏可法不平遣使徧诘诸镇
咸云不知遂据以入告泽清辈由是气沮士英既嫉宗
周益欲去之而荐阮大铖知兵有诏冠带陛见未几中
㫖特授兵部添注右侍郎宗周曰大铖进退系江左兴
亡老臣不敢不一争之不聴则亦将归尔疏入不聴宗
周遂告归诏许乘传将行疏陈五事一曰修圣政毋以
近娱忽逺猷国家不幸遭此大变今纷纷制作似不复
有中原志者土木崇矣珍竒集矣俳优杂剧陈矣内竖
充廷金吾满座戚畹骈阗矣谗夫倡言路扼官常乱矣
所谓狃近娱而忽逺圗也一曰振王纲无以主恩伤臣
纪自陛下即位中外臣工不曰従龙则曰佐命一推恩
近侍则左右因而秉权再推恩大臣则阁部可以兼柄
三推恩勲旧则陈乞至今未巳四推恩武弁则疆场视
同儿戏表里呼应动有藐视朝廷之心彼此雄长即为
犯上无等之习礼乐征伐渐不出自天子所谓䙝主恩
而伤臣纪也一曰明国是无以邪锋危正气朋党之说
小人以加君子酿国家空虚之祸先帝末造可鉴也今
更为一二元恶称寃至诸君子后先死于党死于徇国
者若有余戮揆厥所由止以一人进用动引三朝故事
排抑旧人私交重君父轻身自树党而坐他人以党所
谓长邪锋而危正气也一曰端治术无以刑名先教化
先帝颇尚刑名而杀机先动于温体仁杀运日开怨毒
满天下近如贪吏之诛不经提问遽科罪名未科罪名
先追赃法假令有禹好善之巡方借成徳以媚权相又
孰辨之又职方戎政之奷弊道路啧有烦言虽卫臣有
不敢问者则厰卫之设何为徒令人主亏至徳伤治体
所谓急刑名而忘教化也一曰固邦本毋以外衅酿内
忧前者淮扬告变未几而髙黄二镇治兵相攻四镇额
兵各三万不以杀敌而自相屠毒又日烦朝廷讲和何
为者夫以十二万不杀敌之兵索十二万不杀敌之饷
必穷之术耳不稍裁抑惟加派横征蓄一二苍鹰乳虎
之有司以天下徇之已矣所谓积外衅而酿内忧也优
诏报闻明年五月南都亡六月潞王降杭州亦失守宗
周方食推案恸哭自是遂不食移居郭外有劝以文谢
故事者宗周曰北都之变可以死可以无死以身在田
里尚有望于中兴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尚曰
可以死可以无死以俟继起有人也今吾越又降矣老
臣不死尚何待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
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此江万里所以死也出辞祖墓舟
过西洋港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出之绝食二
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与门人问
答如平时闰六月八日卒年六十有八其门人徇义者
有祝渊王毓蓍渊字开美海宁人崇祯六年举于乡自
以年少学未充栖峰巅僧舍读书三年山僧罕见其面
十五年冬㑹试入都适宗周廷诤姜采熊开元削籍渊
抗疏曰宗周戅直性成忠孝天授受任以来蔬食不饱
终宵不寝圗报国恩今四方多难贪墨成风求一清刚
臣以司风纪孰与宗周宗周以迂戅斥继之者必淟涊
宗周以偏执斥继之者必便捷淟涊便捷之夫进必且
营私纳贿颠倒贞邪乞収还成命复其故官天下幸甚
帝得疏不怿停渊㑹试下礼官议渊故不识宗周既得
命往谒宗周曰子为此举无所为而为之乎抑动于名
心而为之也渊爽然避席曰先生名满天下诚耻不得
列门墙尔愿执贽为弟子明年従宗周山隂礼官议上
逮下诏狱诘主使姓名渊曰男儿死即死尔何聴人指
使为移刑部进士共疏出渊未几都城陷营死难太常
少卿吴麟征丧归其柩诣南京刑部竟前狱尚书谕止
之上疏请诛奸辅通政司抑不奏给事中陈子龙疏荐
渊及待诏涂仲吉义士可为台谏仲吉者漳浦人以诸
生走万里上书明黄道周寃得罪杖谴者也不许宗周
罢官家居渊数往学问尝有过入曲室长跪流涕自挝
杭州失守渊方葬母趣竣工既葬还家设祭即投缳而
卒年三十五也逾二日宗周饿死毓蓍字元趾㑹稽人
为诸生跌宕不羁已受业宗周之门同门生咸非笑之
杭州不守宗周绝粒未死毓蓍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
毋为王炎午所吊俄一友来视毓蓍曰子若何曰有陶
渊明故事在毓蓍曰不然吾辈声色中人虑久则难持
也一日遍召故交欢饮伶人奏乐酒罢携灯出门投栁
桥下先宗周一月死乡人私谥正义先生宗周始受业
于许孚逺已入东林书院与髙攀龙辈讲习冯従吾首
善书院之㑹宗周亦与焉越中自王守仁后一传为王
畿再传为周汝登陶望龄三传为陶奭龄皆杂于禅奭
龄讲学白马山为因果说去守仁益逺宗周忧之筑证
人书院集同志讲肄且死语门人曰学之要诚而已主
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天良知之说鲜有不流于禅者
宗周在官之日少其事君不以面従为敬入朝虽处暗
室不敢南向或讯大狱㑹大议对明㫖必却坐拱立移
时或谢病徒歩家居布袍粗饭乐道安贫闻召就道尝
不能具冠裳学者称念台先生子汋字伯绳
黄道周字幼平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
修为经筵展书官故事必膝行前道周独否魏忠贤目
摄之未几内艰归崇祯二年起故官进右中允三疏救
故相钱龙钖降调龙钖得减死五年正月方候补遘疾
求去濒行上疏曰臣自幼学易以天道为准上下载籍
二千四百年考其治乱百不失一陛下御极之元年正
当师之上九其爻云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陛
下思贤才不遽得惩小人不易绝葢陛下有大君之实
而小人懐干命之心臣入都以来所见诸大臣皆无逺
猷动寻苛细治朝宁者以督责为要谈治边疆者以姑
息为上策序仁义道徳则以为迂昧而不经奉刀笔簿
书则以为通达而知务一切磨勘则葛藤终年一意不
调而株连四起陛下欲整顿纪纲斥攘外患诸臣用之
以滋章法令摧折搢绅陛下欲剔弊防奸惩一警百诸
臣用之以借题修隙歛怨市权且外廷诸臣敢诳陛下
者必不在拘挛守文之士而在权力谬巧之人内廷诸
臣敢诳陛下者必不在锥刀泉布之微而在阿柄神丛
之大惟陛下超然省览旁稽载籍自古迄今决无数米
量薪可成逺大之猷吹毛数睫可奏三五之治者彼小
人见事智毎短于事前言毎多于事后不救凌围而谓
凌城必不可筑不理岛民而谓岛众必不可用兵逃于
久顿而谓乱生于无兵饷糜于漏巵而谓功销于无饷
乱视荧聴浸淫相欺驯至极坏不可复挽臣窃危之自
二年以来以察去弊而弊愈多以威创顽而威滋殚是
亦反申商以归周孔捐苛细以崇惇大之时矣帝不怿
摘葛藤株连数语令具陈道周上言曰迩年诸臣所目
营心计无一实为朝廷者其用人行事不过推求报复
而已自前岁春月以后盛谈边疆实非为陛下边疆乃
为逆珰而翻边疆也去岁春月以后盛言科场实非为
陛下科场乃为仇隙而翻科场也此非所谓葛藤株连
乎自古外患未弭则大臣一心以忧外患小人未退则
大臣一心以忧小人今独以遗君父而大臣自处于催
科比较之末行事而事失则曰事不可为用人而人失
则曰人不足用此臣所谓舛也三十年来酿成门户之
祸今又取搢绅稍有器识者举网投阱即缓急安得一
士之用乎凡绝弭而去者必非䲡鱼恋栈而来者必非
骏马以利禄豢士则所豢者必嗜利之臣以箠楚驱人
则就驱者必驽骀之骨今诸臣之才具心术陛下其知
之矣知其为小人而又以小人骄之则小人之熖益张
知其为君子而更以小人参之则君子之功不立天下
总此人才不在廊庙则在林薮臣所知识者有马如蛟
毛羽健任赞化所闻习者有恵世扬李邦华在仕籍者
有徐良彦曾樱朱大典陆梦龙邹嘉生皆卓荦骏伟使
当一面必有可观语皆刺大学士周延儒温体仁帝益
不怿斥为民九年用荐召复故官明年闰月久旱修省
道周上言近者中外斋宿为百姓请命而五日内繋两
尚书未闻有人申一疏者安望其戡乱除凶赞平明之
治乎陛下焦劳于上小民展转于下而诸臣括囊其间
稍有人心宜不至此又上疏曰陛下寛仁𢎞宥有身任
重寄至七八载罔效拥权自若者积渐以来国无是非
朝无枉直中外臣工率茍且图事诚可痛愤然其视聴
一系于上上急催科则下急贿赂上乐锲核则下乐巉
险上喜告讦则下喜诬陷当此南北交讧奈何与市井
细民申勃溪之谈修睚眦之隙乎时体仁方招奸人搆
东林复社之狱故道周及之旋进右谕徳掌司经局疏
辞因言已有三罪四耻七不如三罪四耻以自责七不
如者谓品行高峻卓绝伦表不如刘宗周至性竒情无
愧纯孝不如倪元璐湛深大虑逺见深计不如魏呈润
犯言敢谏清裁绝俗不如詹尔选呉执御志尚高雅博
学多通不如华亭布衣陈继儒龙溪举人张燮至圜土
累系之臣朴心纯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
气坎坷磊落不如郑鄤鄤方被杖母大诟帝得疏骇
异责以颠倒是非道周疏辨语复营䕶鄤帝怒严㫖切
责道周以文章风节高天下严冷方刚不谐流俗公卿
多畏而忌之乃藉不如鄤语为口实其冬择东宫讲官
体仁已罢张至发当国摈道周不与其同官项煜杨廷
麟不平上疏推让道周至发言鄤杖母明㫖煌煌道周
自谓不如安可为元良辅导道周遂移疾乞休不许十
一年二月帝御经筵刑部尚书郑三俊方下吏讲官黄
景昉救之帝未许而帝适追论旧讲官姚希孟尝请漕
储全折以为非道周聴未审谓帝将寛三俊念希孟也
因言故辅臣文震孟一生蹇直未蒙帷葢恩天下士生
如三俊殁如震孟希孟求其影似未可多得帝以所对
失实责令回奏再奏再诘至三奏乃已凡道周所建白
未尝得一俞㫖道周顾言不已六月廷推阁臣道周已
充日讲官迁少詹事得与名帝不用用杨嗣昌等五人
道周乃草三疏一劾嗣昌一劾陈新甲一劾辽抚方一
藻同日上之其劾嗣昌谓天下无无父之子亦无不臣
之子卫开方不省其亲管仲至比之豭狗李定不丧继
母宋世共指为人枭今遂有不持两服坐司马堂如杨
嗣昌者宣大督臣卢象昇以父殡在途搥心饮血请就
近推补乃忽有并推在籍守制之㫖夫守制者可推则
闻丧者可不去闻丧者可不去则为子者可不父为臣
者可不子即使人才甚乏奈何使不忠不孝者连苞引
蘖种其不祥以秽天下乎嗣昌在事二年张网溢地之
谈款市乐天之说才智亦可睹矣更起一不祥之人与
之表里陛下孝治天下搢绅家庭小小勃溪犹以法治
之而冒丧斁伦独谓无禁臣窃以为不可也其论新甲
言其守制不终走邪径托捷足天下即甚无才未宜假
借及此古有忠臣孝子无济于艰难者决未有不忠不
孝而可进乎功名道徳之门者也臣二十躬耕手足胼
胝以养二人四十余削籍徒步荷担二千里不解屝屦
今虽逾五十非有妻子之奉婢仆之累天下即无人臣
愿解清华出管锁钥何必使被棘负涂者祓不祥以玷
王化哉其论一藻则力诋和议之非帝疑道周以不用
怨望而搢绅勃溪语欲为郑鄤脱罪下吏部行谴嗣昌
因上言鄤杖母禽兽不如今道周又不如鄤且其意徒
欲庇凶徒饰前言之谬立心可知因乞自罢免帝优㫖
慰之七月五日召内阁及诸大臣于平台并及道周帝
与诸臣语所司事久之问道周曰凡无所为而为者谓
之天理有所为而为者谓之人欲尔三疏适当廷推不
用时果无所为乎道周对曰臣三疏皆为国家纲常自
信无所为帝曰先时何不言对曰先时犹可不言至简
用后不言更无当言之日帝曰清固美徳但不可傲物
遂非且惟伯夷为圣之清若小廉曲谨是廉非清也时
道周所对不合指帝屡驳道周复进曰惟孝弟之人始
能经纶天下发育万物不孝不弟者根本既无安有枝
叶嗣昌出奏曰臣不生空桑岂不知父母顾念君为臣
纲父为子纲君臣固在父子前况古为列国之君臣可
去此适彼今则一统之君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且仁
不遗亲义不后君难以偏重臣四疏力辞意词臣中有
如刘定之罗伦者抗疏为臣代请得遂臣志及抵都门
闻道周人品学术为人宗师乃不如郑鄤帝曰然朕正
拟问之乃问道周曰古人心无所为今则各有所主故
孟子欲正人心息邪说古之邪说别为一教今则直附
于圣贤经传中系世道人心更大且尔言不如郑鄤何
也对曰匡章见弃通国孟子不失礼貌臣言文章不如
鄤帝曰章子不得于父岂鄤杖母者比尔言不如岂非
朋比道周曰众恶必察帝曰陈新甲何以走邪径托捷
足且尔言软美容悦叩首折枝者谁耶道周不能对但
曰人心邪则行径皆邪帝曰丧固凶礼岂遭凶者即凶
人尽不祥之人道周曰古三年丧君命不过其门自谓
凶与不祥故军礼凿凶门而出夺情在疆外则可朝中
则不可帝曰人既可用何分内外道周曰我朝自罗伦
论夺情前后五十余人多在边疆故嗣昌在边疆则可
在中枢则不可在中枢犹可在政府则不可止嗣昌一
人犹可又呼朋引类竟成一夺情世界亦不可帝又诘
问久之帝曰少正夘当时亦称闻人心逆而险行避而
坚言伪而辨顺非而泽记丑而博不免圣人之诛今人
多类此道周曰少正夘心术不正臣心正无一毫私帝
怒有间命出候㫖道周曰臣今日不尽言臣负陛下陛
下今日杀臣陛下负臣帝曰尔一生学问止成佞耳叱
之退道周叩首起复跪奏臣敢将忠佞二字剖析言之
夫人在君父前独立敢言为佞岂在君父前谗谄面谀
为忠耶忠佞不别邪正淆矣何以致治帝曰固也非朕
漫加尔以佞但所问在此所答在彼非佞如何再叱之
退顾嗣昌曰甚矣人心偷薄也道周恣肆如此其能无
正乎乃召文武诸臣咸聆戒谕而退是时帝忧兵事谓
可属大事者惟嗣昌破格用之道周守经失帝意及奏
对又不逊帝怒甚欲加以重罪惮其名髙未敢决㑹刘
同升赵士春亦劾嗣昌将予重谴而部拟道周谴顾轻
嗣昌惧道周轻则论己者将无已时也亟购人劾道周
者有刑部主事张若麒谋改兵部遂阿嗣昌意上疏曰
臣闻人主之尊尊无二上人臣无将将而必诛今黄道
周及其徒党造作语言亏损圣徳举古今未有之好语
尽出道周无不可归过于君父不颁示前日召对始末
背公死党之徒鼓煽以惑四方私记以疑后世揜圣天
子正人心息邪说至意大不便帝即传谕廷臣毋为道
周劫持相朋党凡数百言贬道周六秩为江西按察司
照磨而若麒果得兵部久之江西巡抚解学龙荐所部
官推奖道周备至故事但下所司帝亦不覆阅而大学
士魏照乘恶道周甚则拟㫖责学龙滥荐帝遂发怒立
削二人籍逮下刑部狱责以党邪乱政并杖八十究党
与词连编修黄文焕吏部主事陈天定工部司务董养
河中书舍人文震亨并繋狱户部主事叶廷秀监生涂
仲吉救之亦繋狱尚书李觉斯谳轻严㫖切责再拟谪
戍烟瘴帝犹以为失出除觉斯名移狱镇抚司掠治乃
还刑部狱逾年尚书刘泽深等言二人罪至永戍止矣
过此惟论死论死非封疆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者道周
无封疆贪酷之罪而有建言蒙戮之名于道周得矣非
我圣主覆载之量也陛下所疑者党耳党者见诸行事
道周抗疏祇托空言一二知交相従罢斥乌覩所谓党
而烦朝廷大法乎且陛下岂有积恨道周万一圣意转
圜而臣已论定悔之何及仍以原拟请乃永戍广西十
五年八月道周戍已经年一日帝召五辅臣入文华后
殿手一编従容问曰张溥张采何如人也皆对曰读书
好学人也帝曰张溥已死张采小臣科道官何亟称之
对曰其胸中自有书科道官以其用未竟而惜之帝曰
亦不免偏时延儒自以嗣昌既已前死矣而已方再入
相欲参用公议为道周地也即对曰张溥黄道周皆未
免偏徒以其善学故人人惜之帝黙然徳璟曰道周前
日蒙戍上恩寛大独其家贫子幼其实可悯帝微笑演
曰其事亲亦极孝甡曰道周学无不通且极清苦帝不
答但微笑而已明日传㫖复故官道周在途疏谢称学
龙廷秀贤既还帝召见道周道周见帝而泣臣不自意
今复得见陛下臣故有犬马之疾请假许之居久之福
王监国用道周吏部左侍郎道周不欲出马士英讽之
曰人望在公公不起欲従史可法拥立潞王耶乃不得
已趋朝陈进取九策拜礼部尚书协理詹事府事而朝
政日非大臣相继去国识者知其将亡矣明年三月遣
祭告禹陵濒行陈进取策时不能用甫竣事南都亡见
唐王聿键于衢州奉表劝进王以道周为武英殿大学
士道周学行髙王敬礼之特甚赐宴郑芝龙爵通侯位
道周上众议抑芝龙文武由是不和一诸生上书诋道
周迂不可居相位王知出芝龙意下督学御史挞之当
是时国势衰政归郑氏大帅恃恩观望不肯一出闗募
兵道周请自往江西圗恢复以七月启行所至逺近响
应得义旅九千余人由广信出衢州十二月进至婺源
遇
大清兵战败见执至江宁幽别室中囚服著书临刑过
东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髙皇帝陵寝近可死矣监刑者
従之幕下士中书赖雍蔡绍谨兵部主事赵士超等皆
死道周学贯古今所至学者云集铜山在孤岛中有石
室道周自幼坐卧其中故学者称为石斋先生精天文
厯数皇极诸书所着易象正三易洞玑及太函经学者
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用以推騐治乱殁后家人得
其小册自谓终于丙戌年六十二始信其能知来也叶
廷秀濮州人天启五年进士厯知南乐衡水获鹿三县
入为顺天府推官英国公张惟贤与民争田廷秀㫁归
之民惟贤属御史袁𢎞勋驳勘执如初惟贤诉诸朝帝
卒用廷秀奏还田于民崇祯中迁南京户部主事遭内
外艰服阕入都未补官疏陈吏治之弊言催科一事正
供外有杂派新增外有暗加额办外有贴助小民破产
倾家安得不为盗贼夫欲救州县之弊当自监司郡守
始不澄其源流安能洁乃保举之令行已数年而称职
者希觏是连坐法不可不严也帝纳之授户部主事帝
以傅永淳为吏部尚书廷秀言永淳庸才不当任统均
甫四月永淳果败道周逮下狱廷秀抗疏救之帝怒杖
百繋诏狱明年冬遣戍福建廷秀受业刘宗周门造诣
渊邃宗周门人以廷秀为首与道周未相识冒死论救
获重罪处之恬然及道周释还给事中左懋第御史李
悦心复相继论荐执政亦称其贤道周在途又为请帝
令所司核议已而执政复荐十六年冬特㫖起故官㑹
都城陷未赴福王时兵部侍郎解学龙荐道周并及廷
秀命以佥都御史用及还朝马士英恶之抑授光禄少
卿南都覆唐王召拜左佥都御史进兵部右侍郎事败
为僧以终
赞曰刘宗周黄道周所指陈深中时弊其论才守别忠
佞足为万世龟鉴而聴者迂而逺之则救时济变之说
惑之也传曰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
也二臣有焉杀身成仁不违其素所守岂不卓哉
明史卷二百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