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典

卷87

钦定四库全书

史记集解卷八十七

宋 裴骃 撰

史记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䑕食不

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䑕食积粟居大庑之下

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䑕矣在

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

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

无怠今万乗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

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

者此禽鹿视肉人靣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

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

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至秦会庄襄王卒

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

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㡬也成大功者

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

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哀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

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乗

胜役诸侯葢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

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徐广曰骚音扫)足以灭诸侯成帝业

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

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

长史听其计隂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

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

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会韩

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漑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

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

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

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

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者不产

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

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

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抜

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

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

靣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徐广曰华一作)

(叶)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

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

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

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

太阿之劒(见苏秦传)乗纎离之马(徐广曰纎离蒲稍皆骏马名)建翠凤之

旗树灵鼍之鼓(郑𤣥注月令云鼍皮可以冒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

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

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

而骏良𫘝𫘨不实外廏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

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娯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

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传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

(徐广曰齐之东阿县缯帛所出)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徐广曰随俗一作修使)佳

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缻弹筝抟髀而歌

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问昭虞武象者

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

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

不论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

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

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

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

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

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

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

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

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

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讐内自虗

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

之令复李斯官(新序曰斯在遂中道上上谏书逹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卒用

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王为皇帝以

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

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

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

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

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

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臣青等又靣谀以重陛下

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

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竝作语皆

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

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辨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

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

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

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

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

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

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

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

治离宫别馆周徧天下明年又廵狩外攘四夷斯皆有

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

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

皆前为夀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

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

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

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始皇三十

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竝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

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

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

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辩士隐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

(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帝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

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䝉恬与䘮

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

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

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

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徐广曰一作辎车)百官奏事上食

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文颕曰辒辌车如今䘮轜车也孟康)

(曰如衣车有窻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车也如淳曰辒辌车其形广大有羽饰也)赵高因

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

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

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

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

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

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

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

材谫(史记音隐宰显反)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

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

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

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

宜而百官不同功胡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

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

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䘮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

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

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

䘮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

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

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䝉恬功高孰与蒙恬谋逺不失

孰与䝉恬无怨于天下孰与䝉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

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䝉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

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

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

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

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䝉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

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

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

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

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

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

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

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

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㡬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

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葢闻

圣人迁徙无常龙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

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

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

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

何见之晩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

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

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

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

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夀孔墨之智今释此

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

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

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

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于是乃相与

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

子扶苏曰朕廵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夀命今扶苏

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

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

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

其赐劒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

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

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

入内舍欲自杀䝉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

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

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䝉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

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徐广)

(曰属上郡)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䘮太子立为

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

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

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

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夀其道可乎

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

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

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

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

䝉恬已死䝉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

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

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逺骨肉贫者富

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

者近之此则隂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

润泽䝉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

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

高令鞫治之杀大臣䝉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

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

食出则乗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廏之宝马臣得赐

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

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

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

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

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

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

楚戍卒陈胜呉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

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

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

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徐广曰采一名栎一作柞)茅

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

粢粝之食藜藿之羮饭土匦(徐广曰一作霤)啜土铏(音刑)虽监门

之飬不觳于此矣(徐广曰觳音喾觳一作毂推也)禹凿龙门通大夏疏

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徐广曰致一作放)而股无胈胫无

毛手足胼胝靣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

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

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飬手持臣虏之作哉此

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

也专用天下适已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

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

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

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呉广等西略地过去弗

能禁章邯已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

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

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

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

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

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

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

有天下而不恣雎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

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

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

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

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已贵而人贱

以己徇人则已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

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

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

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

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

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

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

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

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

铄金百镒盗跖不抟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

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抟

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抟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

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许慎曰楼季魏文侯之弟)

(王孙子曰楼季之兄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䍧牧其上(诗云䍧羊坟首毛传)

(曰牝曰䍧)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䍧也而易百仞之

高哉陗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

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

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

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

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俭

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

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

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

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

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

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

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

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

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雎之心而莫之

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

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

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

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

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

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

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

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

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

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

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初赵髙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

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

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

春秋未必尽通诸事(徐广曰通或宜作照)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

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

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徐广曰揆)

(一作拨)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

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

皆决于赵高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

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

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諌李斯曰固也吾欲言

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

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

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

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

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

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

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

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

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

行(徐广曰公一作讼音私)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

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

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

盗通状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

观(应劭曰战国之时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扺角者角材也扺者相抵触也文)

(颖曰案秦名此乐为角抵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李斯不得

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

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

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

行之朞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

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隂取齐

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

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

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

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

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

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

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

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

赵君为人精㢘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

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

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

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

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

令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

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

纣杀王子比干呉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

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

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

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

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

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

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

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

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

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

麋鹿游于朝也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

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

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

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

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陜隘先

主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

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隂修甲兵饰政教官

鬬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

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

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

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

四矣更尅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

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

薄赋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王死而不忘罪七矣

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

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

上书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

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

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

君㡬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

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二世二

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

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

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斯已死二

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

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

二世惊自以谓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

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

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

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壻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

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

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逺避宫以禳

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

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

上观而见之恐惧高即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

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

乃召始皇弟授之玺(徐广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云子婴者二世之兄)

(子也)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

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

不适(徐广曰适音敌也)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

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厯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

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

不辅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茍合严威

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

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讥之

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邵列矣

史记集解卷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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