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典

卷69

钦定四库全书

史记正义卷六十九

唐 张守节 撰

苏秦列传第九      史记六十九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战国策云苏秦雒阳轩里之人也艺文志云苏子三十一篇在)

(纵横流敬王以子朝之乱从王城东迁雒阳故城乃号东周以王城为西周)东事师于齐而

习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

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

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冝乎苏秦闻之而慙自伤

乃闭室不出出其书徧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

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隂符伏而读

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

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乃西至秦秦孝

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东有黄河有函谷蒲津龙门合河等闗南山及武闗)

(尧闗西有大陇山及陇山闗大震乌兰等闗北有黄河南塞是四塞之国被山帯渭)被山带渭东

有闗河(又为界地里江渭岷江渭州陇山之西南流入蜀东至荆阳入海也河谓黄河从同州小积石)

(山东北流至胜州即南流至华州又东北流经魏沧等州入海各是万里已下)西有汉中南有

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

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髙蜚文

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乃东之赵

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去游

燕岁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

林胡楼烦(二胡国名朔岚已北)西有云中九原(二郡并在胜州也云中郡城在林榆)

(县东北四十里九原郡在林榆县西界)南有嘑沱易水(呼沱出代州繁畤县东南流经五台)

(山北东南流过定州流入海易水出易州县东流过幽州归义县东与呼沱合河也)地方二千余

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乗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

石鴈门之饶(鴈门山在代燕西门)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

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夫安乐无事不见复军

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

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

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

冦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

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

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

军于东垣矣(赵之东邑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故常山城是也)渡嘑沱渉易水

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

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

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

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

小西迫彊赵(贝冀燕赵四州七国时属赵即燕西界)南近齐(河北博沧徳三州齐也北)

(境与燕相接隔黄河)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

国从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

因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

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乆矣(奉符用反)虽然奉阳

君妬君而不任事是以賔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

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

愚虑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

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

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

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

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愿君愼勿出于

口请别白黒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

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

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

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

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髙拱而两有之此臣

之所以为君愿也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

齐必弱楚魏(楚东淮泗之上与齐接境)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

阳宜阳効则上郡绝(冝阳即韩城也在洛州西韩大郡也上郡在同州西北言韩弱与秦)

(宜阳城则上郡路绝矣)河外割则道不通(河外同华等地也言魏弱与秦河外地则道路)

(不通上郡矣华山记云此山分秦晋之境晋之西鄙则曰隂晋秦之东邑则曰寕秦)楚弱则无援

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夫秦下轵道(轵音止故亭在雍州万年县东)

(北十六里苑中)则南阳危(南阳懐州河南也七国时属韩言秦兵下轵道从东渭桥厯北道过蒲津)

(攻韩即南阳危矣)劫韩包周(周都洛阳秦若劫取韩南阳是包裹周都也赵邯郸故须危起兵自)

(守)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淇卷(卫地濮阳也卷城在郑州武原县西北七里言)

(秦守卫得卷则齐必来朝秦)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

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畨吾(畨音婆又音蒲又音盘疑古畨)

(吾公邑也括地志云蒲吾故城在镇州旁山县东二十里漳水在潞州言秦兵渡河厯南阳入羊肠经泽潞渡)

(漳水守蒲吾城则与赵战于都城下矣)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

所为君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于赵赵地方

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

常山(在镇州西)南有河漳(河字一作清即漳河也在潞州地理志浊漳出长子鹿谷山东至邺)

(入清漳)东有清河(清河今贝州也)北有燕国(然三家分晋赵得晋阳襄子又伐戎取代)

(既云西有常山者赵都邯郸近北燕也)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

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

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

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传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

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

之所为君患也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

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

车不过三百乗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

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

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胷中矣岂揜于众

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

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

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

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也(破人谓破前敌也破于人为被前敌破)臣人之

与见臣于人也(臣人谓已得人为臣臣于人谓已事他人)岂可同日而论哉

夫衡人者(上音横谓为秦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

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

羙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

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臣闻明主

绝疑去䜛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

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

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㑹于洹水之上

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

之韩绝其粮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谓道)

(蒲津之东攻之)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渉河漳燕守

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臯(在洛州汜水县)魏塞其道

赵渉河博阙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

军武闗齐渉勃海(齐从沧州渡河至瀛州)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

秦攻赵则韩军冝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谓同华州)齐渉清

河(齐从具州过河而西)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

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賔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

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覇王之业成矣赵王曰寡人

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

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乗黄金千镒

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

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隂

(在鄜州洛交县北三十四里)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

怒张仪入之于秦于是说韩宣惠王曰韩北有巩洛成

臯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冝阳在洛州福昌县东十四里商阪即商山也在商)

(洛县南一里亦曰楚山武闗在焉)东有宛穰洧水(在新郑东南流入颕)南有陉山

(在新郑西南三十里)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

弩皆从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歩之外

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超足齐足也夫欲放弩皆坐举足踏弩材手引揍机)

(然始发之)逺者括蔽洞胷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劒㦸皆出于

冥山棠溪(故城在豫州偃城县西八十里盐铁论云有棠溪之劒是)墨阳合赙邓师

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

铁幕革抉㕹芮(方言云盾自闗东谓之&KR1691;闗西谓之盾)无不毕具以韩卒

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帯利劒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

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

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大王事

秦秦必求冝阳成臯今兹効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

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

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

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

口无为牛后(难口虽小犹进食牛后虽大乃出粪也)今西靣交臂而臣事

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

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

目按劒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

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

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陈汝南今汝州豫州县也)昆阳召陵舞阳新

都新郪(召陵在豫州舞阳在许州)东有淮颍(淮阳颍川二郡)煑枣(在宛朐按宛朐曹州县也)

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谓河南地)卷衍酸枣(卷在郑州原武)

(县北七里酸枣在滑州衍徐云地名)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舎庐庑

之数曾无所刍收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

輷殷殷(輷麾宏反殷音𨼆)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

下楚然衡人怵王(衡音横林音䘏)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

有秦患(卒音忩忽反)不顾其祸夫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

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

有意西靣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

为大王耻之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

干遂(在苏州吴县西北四十余里万安山前𡑞西南山太湖夫差败于姑苏禽于干檖相去四十余里)

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乗制纣于牧野(今卫州城是也周武王伐)

(纣于牧野筑之)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

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厮音)

(斯谓炊烹供养杂役)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

逺矣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

以効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

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

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

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周书曰緜

緜不绝蔓蔓奈何毫牦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

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

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

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

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说齐宣王曰齐

南有㤗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即贝州)北有勃海此所谓

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KR0588;山

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齐君之进若锋芒之刃良弓之矢用之有进而)

(无退)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㤗山绝清河

渉勃海也(言临淄自足也绝渉皆度也渤海沧州也齐有 役不用度河取二部)临菑之

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戸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

待发于逺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

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筑似琴而大头圆五弦系之不鼓)

鬬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祍

成帷举𬒮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髙气扬夫以大

王之贤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

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

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

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

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

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衞阳晋之道(言秦)

(伐齐背韩魏地而与齐战徐说阳晋非也乃是晋阳耳卫地曹濮等州也杜预云曹魏下邑也阳晋故在曹州)

(乗氏县西北三十七里)径乎亢父之险(故县在兖洲任城县南五十一里)车不得

方轨(言不得两车并行)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

秦虽欲深入则狼顾(狼性怯走常还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

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言秦虽至亢父犹恐惧狼顾虚作喝骂骄溢矜夸不)

(敢进伐齐明矣)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无奈

齐何而欲西靣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

之名而有彊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

曰寡人不敏僻逺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

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乃西南说楚威王

曰楚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今郎州楚)

(黔中郡其故城在辰州西二十里皆盘瓠后也)巫郡(巫郡䕫州巫山县是)东有夏州海阳

(大江中州也夏水口在荆州江陵县东南二十五里)南有洞庭苍梧(苍梧山在道州南)北

有陉塞郇阳(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门顺故城在郑州穰县西百四十里)地方

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覇王

之资也夫以楚之彊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

西靣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靣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

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

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

一军出武闗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鄢乡故城在襄州率道县南九)

(里安郢城在荆州江陵县东北六里秦兵出武闗则临鄢矣兵下黔中则临郢矣)臣闻治之其

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其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

大王早孰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

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

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

卫之妙音羙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廐故

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覇王之业而有事人之

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

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

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

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彊

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

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

策者相去逺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効

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

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

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

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

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

揺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

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

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

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拟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

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

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

服以靣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髙金多也苏秦喟然叹

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

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

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百钱

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徧报诸所尝见徳者其从

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

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

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

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闚函谷

关十五年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

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

而从约皆解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岁文侯卒

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

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

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

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慙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

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广雅)

(云苏奥毒附子也一岁为乌啄三岁为附子四岁为乌头五岁为天雄)为其愈充腹而与

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壻也大王利其

十城而长与彊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鴈行而彊秦敝其

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

曰然则奈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

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

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

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

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

覇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人有毁苏秦

者曰左右卖国反复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

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

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

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冝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

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

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

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

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

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

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

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

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行千

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

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歩

行千里却齐之彊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

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

不然臣闻客有逺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

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

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

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

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

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

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易王

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

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

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

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

王厚葬以明孝髙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

为燕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

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

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

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

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

之为苏生报仇也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

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

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

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

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

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

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

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

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

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

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

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

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

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言附诸国诸国重燕而燕)

(尊重)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

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

余兵南靣举五千乗之大宋(齐表云齐湣王三十八年灭宋乃当王赧二十九年)

(此说乃燕哙之时当周慎王之时齐宋在前王十余年恐大误矣)而包十二诸侯此其

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乆

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济漯二水上承黄河并淄)

(青之北流入海黄河又一源从洛魏二州界北流入海亦齐西北界)可以为固长城钜防

(长城西头在齐州平隂县界竹书纪云梁惠二十年齐闵王筑防以为长城太山记云太山西有长城縁河经)

(太山余一千里至瑯耶台入海)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

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恶

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齐州已西也)所以备赵也河北

不师(谓沧博等州在漯河之北)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己役矣

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

能无羞宠子母弟以为质寳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

徳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

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子而求见齐王

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己遂委质为齐臣

(质真采反)燕相子之与苏代㛰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

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覇乎曰不能

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専任子之已而让位燕

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

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

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泾阳君秦王弟名悝也泾阳雍州县也齐)

(苏子告秦共伐宋以射泾阳君然齐假设此策以救苏代)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

而得宋地也(齐言秦相亲共伐宋秦得宋地又得齐事秦然秦不信齐反苏代恐为不成也)不

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

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

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

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齐伐宋

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此书为宋说燕令莫助齐梁)夫列在万

乗而寄质于齐(燕前有一子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乗助齐伐

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更以淮北之地加于齐都是强)

(万乗之国而齐惣并之是益一齐)齐雠彊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

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

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彊万乗之

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齐桓公伐山戎令支)

(斩孤竹而南归海濵诸侯莫不来服)加之以鲁卫彊万乗之国也而齐并

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彊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

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

为功齐紫败素也(齐君好紫故齐俗尚之取恶素帛染为紫其价十倍贵于余喻齐虽有大)

(名而国中以困弊也韩子云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时十素不得一紫公患之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

(试勿衣也公谓左右曰恶紫臰公语三日境内莫有衣紫者)而贾十倍越王句践栖

于㑹稽复残彊吴而覇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

者也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覇齐而

尊之(挑田鸟反执持也)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符徴兆也)其大上

计破秦其次必长賔之(大好上计策破秦次计长摈弃闗西)秦挟賔以待

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

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

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

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

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髙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

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

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

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

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

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

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覇必成诸侯赞齐而王

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

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

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

使辩士以此苦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夫取秦厚交

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

其书曰先人尝有徳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

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

竟破齐湣王出走乆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

王曰楚得枳(枳支是反今涪州城在秦枳县在江南)而国亡(按西陵在黄州)齐得

宋而国亡(年表云齐泯王三十八年灭宋三十年五国共击泯王王走莒)齐楚不得以

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

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

甲乗船浮于汶乗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

乗船出于巴(巴岭山在梁州南一百九十里周地志云南度老子水登巴岭山南回记大江此南)

(是古巴国因以名山)乗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

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隼若今之)

(鹘也)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故十

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在懐州河阳县西北解在范雎传)

一日而断大行(太行山羊肠坂道北过韩上党也)我起乎冝阳而触平

阳(冝阳平阳皆韩大都也隔河也)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离厯也厯二周)

(而东解新郑州韩国都㧞矣)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

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㦸韩氏太原卷(卷軓免反刘伯)

(荘云太原当为太行卷犹断绝)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两周王城及巩)乗

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锬戈在后(刘伯荘云音四庑反利也)决荥口

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二十)

(四里济阳故城在曹州寃朐县西南三十五里)决宿胥之口(淇水出卫州淇县界之淇水东至黎)

(阳入河魏志云武帝于青淇口东因宿胥故渎开白沟道清淇二水入焉)魏无虚顿&KR0588;(虚谓殷墟)

(今相州所理是顿邱故城在魏州顿&KR0588;县东北二十里括地志云二国地时属魏)陆攻则击河

内氷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

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冩寡人

射其面寡人地绝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

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㦸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

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

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

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冝阳少曲致蔺石因以破齐

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畏楚救魏)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南阳)

(邓州地本韩地也韩先事秦矣今楚取南阳故言与韩且绝)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

陵塞𫑡阨(均州故城在随州西南五十里葢均陵也又申州罗山县本汉𫑡县申州有平清关盖古)

(盲县之阨塞)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

因以塞𫑡阨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

燕以济西委于赵赵得讲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

而攻赵兵伤于谯石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

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

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

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𫑡阨适齐者曰

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

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髙商之战赵荘之战

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

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

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

所大患也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使约诸侯从

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

厉皆以夀死名显诸侯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

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

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

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

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史记正义卷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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