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93
钦定四库全书
宋书卷九十三
梁 沈 约 撰
列传第五十三
隐逸
易曰天地闭贤人隐又曰遯世无闷又曰髙尚其事又
曰幽人贞吉论语作者七人表以逸民之称又曰子路
遇荷蓧丈人孔子曰隐者也又曰贤者避地其次避言
又曰虞仲夷逸隐居放言品目参差称谓非一请试言
之夫隐之为言迹不外见道不可知之谓也若夫千载
寂寥圣人不出则大贤自晦降夷凡品止于全身逺害
非必穴处岩栖虽藏徃得二邻亚宗极而举世莫窥万
物不覩若此人者岂肯洗耳颍濵皦皦然显出俗之志
乎遯世避言即贤人也夫何适非世而有避世之因固
知义惟晦道非曰藏身至于巢父之名即是见称之号
号曰裘公由有可传之迹此盖荷蓧之隐而非贤人之
隐也贤人之隐义深于自晦荷蓧之隐事止于违人论
迹既殊原心亦异也身与运闭无可知之情鸡黍宿賔
示髙世之羙运闭故隐为隐之迹不见违人故隐用致
隐者之目身隐故称隐者道隐故曰贤人或曰隐者之
异乎隐既闻其说贤者之同于贤未知所异应之曰隐
身之于晦道名同而义殊贤人之于贤者事穷于亚圣
以此为言如或可辨若乃髙尚之与作者三避之与幽
人及逸民隐居皆独徃之称虽复汉隂之氏不传河上
之名不显莫不激贪厉俗秉自异之姿犹负揭日月鸣
建鼔而趋也陈郡袁淑集古来无名髙士以为真隐传
格以斯谈去真逺矣贤人在世事不可诬今为隐逸篇
虚置贤隐之位其余夷心俗表者盖逸而非隐云
戴颙字仲若谯郡铚人也父逵兄勃并隐遯有髙名颙
年十六遭父忧㡬于毁灭因此长抱羸患以父不仕复
修其业父善琴书颙并传之凡诸音律皆能挥手㑹稽
剡县多名山故世居剡下颙及兄勃并受琴于父父没
所传之声不忍复奏各造新弄勃五部颙十五部颙又
制长弄一部并传于世中书令王绥常携宾客造之勃
等方进豆粥绥曰闻卿善琴试欲一聼不答绥恨而去
桐庐县又多名山兄弟复共游之因留居止勃疾患医
药不给颙谓勃曰颙随兄得闲非有心于黙语兄今疾
笃无可营疗颙当干禄以自济耳乃告时求海虞令事
垂行而勃卒乃止桐庐僻逺难以飬疾乃出居呉下呉
下士人共为筑室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少时繁密有若
自然乃述荘周大㫖着逍遥论注礼记中庸篇三吴将
守及郡内衣冠要其同逰野泽堪行便徃不为矫介众
论以此多之髙祖命为太尉行参军琅邪王司马属并
不就宋国初建令曰前太尉参军戴颙辟士韦元秉操
幽遁守志不渝宜加旌引以𢎞止退并可散骑侍郎在
通直不起太祖元嘉二年诏曰新除通直散骑侍郎戴
颙太子舍人宗炳并志托丘园自求衡荜恬静之操久
而不渝颙可国子博士炳可通直散骑侍郎东宫初建
又徴太子中庶子十五年徴散骑常侍并不就衡阳王
义季镇京口长史张邵与颙姻通迎来止黄鹄山山北
有竹林精舍林涧甚羙颙憩于此涧义季亟从之游颙
服其野服不改常度为义季鼓琴并新声变曲其三调
游弦广陵止息之流皆与世异太祖每欲见之尝谓黄
门侍郎张敷曰吾东廵之日当䜩戴公山也以其好音
长给正声伎一部颙合何尝白鹄二声以为一调号为
清旷自汉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逵特善其事颙亦参
焉宋世子铸丈六铜像于瓦官寺既成面恨瘦工人不
能治乃迎颙看之颙曰非面瘦乃臂胛肥耳既错减臂
胛瘦患即除无不叹服焉十八年卒时年六十四无子
景阳山成颙已亡矣上叹曰恨不得使戴颙观之
宗炳字少文南阳湼阳人也祖承宜都太守父繇之湘
乡令母同郡师氏聪辨有学义教授诸子炳居丧过礼
为乡闾所称刺史殷仲堪桓元并辟主簿举秀才不就
髙祖诛刘毅领荆州问毅府咨议参军申永曰今日何
施而可永曰除其宿衅倍其恵泽贯叙门次显擢才能
如此而已髙祖纳之辟炳为主簿不起问其故答曰栖
丘饮谷三十余年髙祖善其对妙善琴书精于言理毎
逰山水徃辄忘归征西长史王敬宏毎从之未尝不弥
日也乃下入庐山就释慧逺考寻文义兄臧为南平太
守逼与俱还乃于江陵三湖立宅闲居无事髙祖召为
太尉参军不就二兄蚤卒孤累甚多家贫无以相赡颇
营稼穯髙祖数致饩赉其后子弟从禄乃悉不复受髙
祖开府辟召下书曰吾忝大宠思延贤彦而兎罝潜处
考槃未臻侧席丘园良増虚伫南阳宗炳鴈门周续之
并植操幽栖无闷巾褐可下辟召以礼屈之于是并辟
太尉掾皆不起宋受禅徴为太子舍人元嘉初又徴通
直郎东宫建徴为太子中舍人庶子并不应妻罗氏亦
有高情与炳恊趣罗氏没炳哀之过甚既而辍哭寻理
悲情顿释谓沙门释慧坚曰死生之分未易可达三复
至教方能遣哀衡阳王义季在荆州亲至炳室与之欢
䜩命为咨议参军不起好山水爱逺游西陟荆巫南登
衡岳因而结宇衡山欲懐尚平之志有疾还江陵叹曰
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覩唯当澄懐观道卧以逰之凡
所逰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
古有金石弄为诸桓所重桓氏亡其声遂绝惟炳𫝊焉
太祖遣乐师杨观就炳受之炳外弟师觉授亦有素业
以琴书自娯临川王义庆辟为祭酒主簿并不就乃表
荐之㑹病卒元嘉二十年炳卒时年六十九衡阳王义
季与司徒江夏王义恭书曰宗居士不救所病其清履
肥素终始可嘉为之恻怆不能已已子朔南谯王义宣
车骑参军次绮江夏王义恭司空主簿次昭郢州治中
次说正员郎
周续之字道祖鴈门广武人也其先过江居豫章建昌
县续之年八岁丧母哀戚过于成人奉兄如事父豫章
太守范寗于郡立学招集生徒逺方至者甚众续之年
十二诣寗受业居学数年通五经并纬候名冠同门号
曰颜子既而闲居读老易入庐山事沙门释慧逺时彭
城刘遗民遁迹庐山陶渊明亦不应徴命谓之寻阳三
隐以为身不可遣余累宜绝遂终身不娶妻布衣蔬食
刘毅镇姑熟命为抚军徴太学博士并不就江州刺史
毎相招请续之不尚节峻颇从之逰常以嵇康髙士传
得出处之羙因为之注髙祖之北讨世子居守迎续之
馆于安乐寺延入讲礼月余复还山江州刺史刘栁荐
之髙祖曰臣闻恢燿和肆必在兼城之寳翼亮崇本宜
纡髙世之逸是以渭濵佐周圣徳广运商洛匡汉英业
乃昌伏惟明公道迈振古应天继期逰外畅于㝠内体
逺形于应近虽汾阳之举辍驾于时艰明扬之㫖潜感
于穹谷矣窃见处士鴈门周续之清真贞素思学钩深
弱冠独往心无近事性之所遣荣华与饥寒俱落情之
所慕岩泽与琴书共逺加以仁心内发义懐外亮留爱
昆卉诚着桃李若升之宰府必鼎味斯和濯缨儒官亦
王猷遐缉臧文不知失在降贤言偃得人功由升士愿
照其丹欵不以人废言俄而辟为太尉掾不就髙祖北
伐还镇彭城遣使迎之礼赐甚厚毎称之曰心无偏吝
真髙士也寻复南还髙祖践祚复召之乃尽室俱下上
为开馆东郭外招集生徒乘舆降幸并见诸生问续之
礼记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三义辨析精奥称
为该通续之素患风痹不复堪讲乃移病钟山景平元
年卒时年四十七通毛诗六义及礼论公羊传皆传于
世无子兄子景逺有续之风太宗㤗始中为晋安内史
未之郡卒
王宏之字方平琅邪临沂人宣训卫尉镇之弟也少孤
贫为外祖徴士何淮所抚育从叔献之及太原王恭并
贵重之晋安帝隆安中为琅邪王中军参军迁司徒主
簿家贫而性好山水求为乌程令寻以病归桓元辅晋
桓谦以为卫军参军时琅邪殷仲文还姑熟祖送倾朝
谦要宏之同行答曰凡祖离送别必在有情下官与殷
风马不接无缘扈从谦贵其言毎随兄镇之之安成郡
宏之觧职同行荆州刺史桓伟请为南蛮长史义熙初
何无忌又请为右军司马髙祖命为徐州治中从事史
除员外散骑常侍并不就家在㑹稽上虞从兄敬宏为
吏部尚书奏曰圣明司契载徳惟新垂鉴仄㣲表扬隐
介黙语仰风荒遐倾首前员外散骑常侍琅邪王宏之
恬漠丘园放心居逸前卫将军参军武昌郭希林素履
纯洁嗣徽前武并击壤圣朝未䝉表饰宜加旌聘贲于
丘园以彰止逊之羙以袪动求之累臣愚谓宏之可太
子庶子希林可著作郎即徴宏之为庶子不就太祖即
位敬宏为左仆射又陈宏之髙行表于初筮苦节彰于
莫年今内外晏然当修太平之化宜招空谷以敦冲退
之羙元嘉四年徴为通直散骑常侍又不就敬宏尝觧
貂裘与之即着以采药性好钓上虞江有一处名三石
头宏之常垂纶于此经过者不识之或问渔师得鱼卖
不宏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卖日夕载鱼入上虞郭经
亲故门各以一两头置门内而去始宁汰川有佳山水
宏之又依岩筑室谢灵运颜延之并相钦重灵运与庐
陵王义真牋曰㑹境既丰山水是以江左嘉遁并多居
之但季世慕荣幽栖者寡或复才为时求弗获从志至
若王宏之拂衣归耕逾歴三纪孔淳之隐约穷岫自始
迄今阮万龄辞事就闲纂成先业浙河之外栖迟山泽
如斯而已既逺同羲唐亦激贪厉竞殿下爱素好古常
若布衣毎忆昔闻虚想岩穴若遣一介有以相存真可
谓千载盛羙也元嘉四年卒时年六十三颜延之欲为
作诔书与宏之子昙生曰君家髙世之节有识归重豫
染豪翰所应载述况仆托慕末风窃以叙徳为事但恨
短笔不足书羙诔竟不就昙生好文义以谦和见称歴
显位吏部尚书太常卿大明末为呉兴太守太宗初四
方同逆战败奔㑹稽归降被宥终于中散大夫
阮万龄陈留尉氏人也祖思旷左光禄大夫父宁黄门
侍郎万龄少知名自通直郎为孟昶建威长史时袁豹
江夷相系为昶司马时人谓昶府有三素望万龄家在
㑹稽剡县颇有素情永初末自侍中觧职东归徴为秘
书监加给事中不就寻除左民尚书复起应命迁太常
出为湘州刺史在州无政绩还为东阳太守又被免复
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卒时年七
十二
孔淳之字彦深鲁郡鲁人也祖惔尚书祠部郎父粲秘
书监徴不就淳之少有髙尚爱好坟籍为太原王恭所
称居㑹稽剡县性好山水毎有所游必穷其幽峻或旬
日忘归尝逰山遇沙门释法崇因留共止遂停三载法
崇叹曰缅想人外三十年矣今乃倾盖于兹不觉老之
将至也及淳之还反不告以姓除著作佐郎太尉参军
并不就居丧至孝庐于墓侧服阕与徴士戴颙王宏之
及王敬宏等共为人外之逰敬宏以女适淳之子尚㑹
稽太守谢方明苦要入郡终不肯往茅屋蓬户庭草芜
径唯床上有数卷书元嘉初复徴为散骑侍郎乃逃于
上虞县界家人莫知所之弟默之为广州刺史出都与
别司徒王宏要淳之集冶城即日命驾东归遂不顾也
元嘉七年卒时年五十九黙之儒学注谷梁春秋黙之
子熙先事在范晔传
刘凝之字志安小名长年南郡枝江人也父期公衡阳
太守兄盛公髙尚不仕凝之慕老莱严子陵为人推家
财与弟及兄子立屋于野外非其力不食州里重其徳
行州三礼辟西曹主簿举秀才不就妻梁州刺史郭铨
女也遣送丰丽凝之悉散之亲属妻亦能不慕荣华与
凝之共安俭苦夫妻共乘薄笨车出市买易周用之外
辄以施人为村里所诬一年二输公调求辄与之有人
尝认其所着屐笑曰仆着之已败今家中觅新者备君
也此人后田中得所失屐送还之不肯复取元嘉初徴
为秘书郎不就临川王义庆衡阳王义季镇江陵并遣
使存问凝之答书顿首称仆不修民礼人或讥焉凝之
曰昔老莱向楚王称仆严陵亦抗礼光武未闻巢许称
臣尧舜时戴颙与衡阳王义季书亦称仆荆州年饥义
李虑凝之餧毙饷钱十万凝之大喜将钱至市门观有
饥色者悉分与之俄顷立尽性好山水一旦擕妻子泛
江湖隐居衡山之阳登髙岭绝人迹为小屋居之采药
服食妻子皆从其志元嘉二十五年卒时年五十九
龚祈字孟道武陵汉夀人也从祖元之父黎民并不应
徴辟祈年十四乡党举为州迎西曹不行谢晦临州命
为主簿彭城王义康举秀才除奉朝请临川王义庆平
西参军皆不就风姿端雅容止可观中书郎范述见而
叹曰此荆楚仙人也衡阳王义季临荆州发教以祈及
刘凝之师觉授不应徴召辟其三子祈又徴太子舍人
不起时或赋诗言不及世事元嘉十七年卒时年四十
二
翟法赐寻阳柴桑人也曽祖汤汤子荘荘子矫并髙尚
不仕逃避征辟矫生法赐少守家业立屋于庐山顶丧
亲后便不复还家不食五谷以兽皮结草为衣虽乡亲
中表莫得见也州辟主簿举秀才右参军著作佐郎员
外散骑侍郎并不就后家人至石室寻求因复逺徙违
避徴聘遁迹幽深寻阳太守邓文子表曰奉诏书徴郡
民新除著作佐郎南阳翟法赐补员外散骑侍郎法赐
隐迹庐山于今四世栖身幽岩人罕见者如当逼以王
宪束以严科驰山猎草以期禽获虑致顚殒有伤盛化
乃止后卒于岩石之间不知年月
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也曽祖侃
晋大司马潜少有髙趣尝着五栁先生传以自况曰先
生不知何许人不详姓字宅边有五栁树因以为号焉
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觧毎有㑹意欣然
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恒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
招之造饮輙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曽不吝情去留环
堵萧然不蔽风日裋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尝着文
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懐得失以此自终其自序如此时
人谓之实录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
觧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军建
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
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稻妻子固请种
秔乃使二顷五十畆种秫五十畆种秔郡遣督邮至县
吏白应束帯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
里小人即日觧印绶去职赋归去来其词曰归去来兮
园田荒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
己徃之不諌知来者之可追寔迷涂其未逺觉今是而
昨非舟超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
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穉子候门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擕幼入室有酒停尊引壶觞而自
酌盻庭柯以怡颜倚南忩而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
渉而成趣门虽设而常闗䇿扶老以流愒时矫首而遐
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勌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
松以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而绝游世与我以相遗复
驾言兮焉求说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
以上春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扁舟既窈窕以
穷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
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㡬时
奚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
不可期懐良辰以孤徃或植杖而耘耔登东臯以舒啸
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义熙
末征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宏欲识之不能致也
潜尝徃庐山宏令潜故人厐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
要之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轝篮舆既至欣然便共
饮酌俄顷宏至亦无忤也先是颜延之为刘栁后军功
曹在寻阳与潜情欵后为始安郡经过日日造潜毎徃
必酣饮致醉临去留二万钱与潜潜悉送酒家稍就取
酒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邉菊丛中坐久值宏送酒至
即便就酌醉而后归潜不觧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
毎有酒适輙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輙设潜
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将候
潜値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着之潜弱年薄
宦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曽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
自髙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着文章皆题其年月义
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与
子书以言其志并为训戒曰天地赋命有徃必终自古
贤圣谁能独免子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
人亲受音㫖发斯谈者岂非穷达不可妄求寿夭永无
外请故邪吾年过五十而穷苦荼毒家贫弊东西逰走
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僶俛辞世使
汝幼而饥寒耳常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慙儿
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隣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
独罔罔少年来好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
见树木交䕃时鸟变声亦复欢尔有喜尝言五六月北
牕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义皇上人意浅识陋日月
遂徃缅求在昔𦕈然如何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
遗毎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恨汝辈稚小家
贫无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虽
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弟兄之义鲍叔敬仲分财无猜归
生伍举班荆道旧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他人尚尔
况共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汉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
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汜稚春晋时操行人也
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
愼哉吾复何言又为命子诗以贻之曰悠悠我祖爰自
陶唐邈为虞賔歴世垂光御龙勤夏豕韦翼商穆穆司
徒厥族以昌纷纭战国漠漠衰周鳯隐于林幽人在丘
逸虬挠云奔鲸骇流天集有汉眷予愍侯于赫愍侯运
当攀龙抚劒夙迈显兹武功参誓山河启土开封亹亹
丞相允廸前踪浑浑长源蔚蔚洪柯群川载导众条载
罗时有默语运固隆污在我中晋业融长沙桓桓长沙
伊勲伊徳天子畴我専征南国功遂辞归临宠不惑孰
谓斯心而可近得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二台恵和
千里于皇仁考淡焉虚止寄迹夙运㝠兹愠喜嗟余寡
陋瞻望靡及顾慙华鬓负景只立三千之罪无后其急
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尔良时名尔曰俨字
尔求思温㳟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厉夜
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
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日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至
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潜
元嘉四年卒时年六十三
宗彧之字叔粲南阳湼阳人炳从父弟也蚤孤事兄恭
谨家贫好学虽文义不逮炳而真澹过之州辟主簿举
秀才不就公私饩遗一无所受髙祖受禅征著作佐郎
不至元嘉初大使陆子真观采风俗三诣彧之毎辞疾
不见也告人曰我布衣草莱之人少长垄亩何枉轩冕
之客子真还表荐之征员外散骑侍郎又不就元嘉八
年卒时年五十
沈道䖍呉兴武康人也少仁爱好老易居县北石山下
孙恩乱后饥荒县令庾肃之迎出县南废头里为立小
宅临溪有山水之玩时复还石山精庐与诸孤兄子共
釜庾之资困不改节受琴于戴逵王敬宏深敬之郡州
府凡十二命皆不就有人窃其园菜者还见之乃自逃
隐待窃者取足去后乃出人㧞其屋后笋令人止之曰
惜此笋欲令成林更有佳者相与乃令人买大笋送与
之盗者慙不取道䖍使置其门内而还常以捃拾自资
同捃者争穟道䖍諌之不止悉以其所得与之争者愧
恧后毎争輙云勿令居士知冬月无复衣戴颙闻而迎
之为作衣服并与钱一万既还分身上衣及钱悉供诸
兄弟子无衣者乡里年少相率受学道䖍常无食无以
立学徒武康令孔欣之厚相资给受业者咸得有成太
祖闻之遣使存问赐钱三万米二百斛悉以嫁娶孤兄
子徴员外散骑侍郎不就累世事佛推父祖旧宅为寺
至四月八日毎请像请像之日輙举家感恸焉道䖍年
老菜食恒无经日之资而琴书为乐孜孜不倦太祖敕
郡县令随时资给元嘉二十六年卒时年八十二子慧
锋修父业辟从事皆不就
郭希林武昌武昌人也曽祖翻晋世髙尚不仕希林少
守家业徴州主簿秀才卫参军并不就元嘉初吏部尚
书王敬宏举王宏之为太子庶子希林为著作佐郎后
又征员外散骑侍郎并不就十年卒时年四十七子䝉
亦隐居不仕泰始中郢州刺史蔡兴宗辟为主簿不就
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也少入庐山事沙门释慧
逺笃志好学尤明三礼毛诗隐退不交世务本州辟从
事员外散骑侍郎征并不就与子姪书以言所守曰夫
生之修短咸有定分定分之外不可以智力求但当于
所禀之中顺而勿率耳吾少婴羸患事钟养疾为性好
闲志栖物表故虽在童穉之年已懐逺迹之意暨于弱
冠遂托业庐山逮事释和尚于时师友渊源务训𢎞道
外慕等夷内懐悱发于是洗气神明玩心坟典勉志勤
躬夜以继日爰有山水之好晤言之欢实足以通理辅
性成夫亹亹之业乐以忘忧不知朝日之晏矣自游道
餐风二十余载渊匠既倾良朋凋索续以衅逆违天备
尝荼蓼畴昔诚愿顿尽一朝心虑荒散情意衰损故遂
与汝曹归耕垄畔山居谷饮人理久绝日月不处忽复
十年犬马之齿已逾知命崦嵫将廹前涂㡬何实逺想
尚子五岳之举近谢居室琐琐之勤及今耄未至惛衰
不及顿尚可厉志于所期纵心于所托栖诚来生之津
梁専气莫年之摄飬玩岁日于良辰偷余乐于将除在
心所期尽于此矣汝等年各长成冠娶已毕修惜衡泌
吾复何忧但愿守全所志以保令终耳自今以徃家事
大小一勿见闗子平之言可以为法元嘉十五年徴次
宗至京师开馆于鸡笼山聚徒教授置生百余人㑹稽
朱膺之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监总诸生时国子学未
立上留心蓺术使丹阳尹何尚之立𤣥学太子率更令
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凡四学并建车
驾数幸次宗学馆资给甚厚又除给事中不就久之还
庐山公卿以下并设祖道二十五年诏曰前新除给事
中雷次宗笃尚希古经行明修自绝招命守志隐约宜
加升引以旌退素可散骑侍郎后又徴诣京邑为筑室
于钟山西岩下谓之招隐馆使为皇太子诸王讲丧服
经次宗不入公门乃使自华林东门入延贤堂就业二
十五年卒于钟山时年六十三太祖与江夏王义恭书
道次宗亡义恭答曰雷次宗不救所疾甚可痛念其幽
栖穷薮自賔圣朝克己复礼始终若一伏惟天慈𢎞被
亦垂矜愍子肃之颇传其业官至豫章郡丞
朱百年㑹稽山隂人也祖恺之晋右卫将军父涛扬州
主簿百年少有髙情亲亡服阕携妻孔氏入㑹稽南山
以伐樵采箬为业以樵箬置道头輙为行人所取明旦
亦复如此人稍怪之积久方知是朱隐士所卖须者随
其所堪多少留钱取樵箬而去或遇寒雪樵箬不售无
以自资輙自榜船送妻还孔氏天晴复迎之有时出山
隂为妻买缯彩三五尺好饮酒遇醉或失之颇能言理
时为诗咏徃徃有髙胜之言郡命功曹州辟从事举秀
才并不就隐迹避人唯与同县孔凯友善凯亦嗜酒相
得輙酣对饮尽懽百年家素贫母以冬月亡衣并无絮
自此不衣绵帛尝寒时就凯宿衣悉裌布饮酒醉眠凯
以卧具覆之百年不觉也既觉引卧具去体谓凯曰绵
定竒温因流涕悲恸凯亦为之伤感除太子舍人不就
颜竣为东扬州发教饷百年谷五百斛不受时山隂又
有寒人姚吟亦有髙趣为衣冠所重义阳王昶临州辟
为文学从事不起竣饷吟米二百斛吟亦辞之百年孝
建元年卒山中时年八十七蔡兴宗为㑹稽太守饷百
年妻米百斛百年妻遣婢诣郡门奉辞固譲时人羙之
以比梁鸿妻
王素字休业琅邪临沂人也髙祖翘之晋光禄大夫素
少有志行家贫母老初为庐陵国侍郎母忧去职服阕
庐陵王绍为江州亲旧劝素修宅旧居素不答乃轻身
徃东阳隐居不仕颇营田园之资得以自立爱好文义
不以人俗累懐世祖即位欲搜扬隐退下诏曰济世成
务咸达隐㣲轨俗兴譲必表清节朕昧旦求善思惇薄
风琅邪王素㑹稽朱百年并亷约贞逺与物无竞自足
臯亩志在不移宜加褒引以光难进并可太子舍人大
明中太宰江夏王义恭开府辟召辟素为仓曹属太宗
泰始六年又召为太子中舍人并不就素既屡被征辟
声誉甚髙山中有蚿虫声清长听之使人不厌而其形
甚丑素乃为蚿赋以自况七年卒时年五十四时又有
宋平刘睦之汝南州韶呉郡褚伯玉亦隐身求志睦之
居交州除武平太守不拜韶字伯和黄门侍郎文孙也
筑室湖孰之方山征员外散骑侍郎征北行参军不起
伯玉居剡县瀑布山三十余载扬州辟议曹从事不就
闗康之字伯愉河东杨人世居京口寓居南平昌少而
笃学姿状丰伟下邳赵绎以文义见称康之与之友善
特进颜延之见而知之晋陵顾悦之难王弼易义四十
余条康之申王难顾逺有情理又为毛诗义经籍疑滞
多所论释尝就沙门支僧纳学妙尽其能竟陵王义宣
自京口迁镇江陵要康之同行距不应命元嘉中太祖
闻康之有学义除武昌国中军将军蠲除租税江夏王
义恭广陵王诞临南徐州辟为从事西曹并不就弃绝
人事守志闲居弟双之为臧质车骑参军与质俱下至
赭圻病卒瘗于水濵康之其春得疾困笃小差牵以迎
丧因得虗劳病寝顿二十余年时有间日輙卧论文义
世祖即位遣大使陆子真廵行天下使反荐康之业履
恒贞操朂清固行信闾党誉延邦邑栖志希古操不可
渝宜加徴聘以洁风轨不见省太宗泰始初与平原明
僧绍俱徴为通直郎又辞以疾顺帝升明元年卒时年
六十三
史臣曰夫独徃之人皆禀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
誉期通若使値见信之主逢时来之运岂其放情江海
取逸丘樊盖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岩壑闲逺水石清华
虽复崇门八袭髙城万雉莫不蓄壤开泉髣髴林泽故
知松山桂渚非止素玩碧涧清潭翻成丽瞩挂冠东都
夫何难之有哉
宋书卷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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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卷九十三考证
周续之传留爱昆卉诚着桃李○昆当作昆谓昆虫也
王𢎞之传为外祖徴士何淮所抚育○淮一本作准当
作凖
陶潜传曽祖侃晋大司马○(臣承苍)按沈约所作陶渊
明传以陶集考之多不合集中赠长沙公诗序有云
昭穆既逺己为路人又为孟府君传有云君讳嘉娶
大司马长沙公陶侃苐十女如果为从祖之子孙不
得云昭穆既逺己之曽祖断不容直书其姓名然则
渊明非长沙桓公之曽孙明矣又云自以曽祖晋世
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髙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
着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
初以来惟云甲子而已攷陶诗俱不题年号惟祭程
氏妹文称义熙三年宋髙祖受禅改元永初是为庚
申岁集中诗凡书甲子者八年庚子辛丑癸卯乙巳
戊申己酉庚戍丙辰皆在永初之前庚子辛丑癸卯
又在义熙之前永初以后除自祭文题丁卯而外无
有书甲子者约之纪事失实大槩如此或言梁昭明
太子误读渊明命子诗遂作渊明传以渊明为侃之
曽孙不知宋书成于齐永明六年昭明特袭之而不
改南史晋书成于唐初亦皆袭约之误者也
农人告予以上春○上春本集作春及晋书作暮春
而穷苦荼毒家贫弊○本集作少而穷苦毎以家弊南
史作而穷居荼毒无家贫弊三字
良独罔罔○罔罔本集作内愧
少年来好书○本集作少好琴书南史少下无年字
颍川韩元长○宋王应麟困学纪闻云韩元长谓韩融
韶子后汉有传又下文济北汜稚春谓汜毓晋书有
传集云范稚春误今所刻陶集亦作汜稚春
王素传尝就沙门支僧纳学○南史学字下有算字
宋书卷九十三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