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50
钦定四库全书
旧唐书卷五十
后晋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 昫撰
刑法志第三十
刑法
古之圣人为人父母莫不制礼以崇敬立刑以明威防
闲于未然惧争心之将作也故有轻重二典之异宫墨
五刑之差度时而施宜因事以议制大则陈之原野小
则肆诸市朝以御奸宄用惩祸乱兴邦致理罔有弗由
于此者也暨淳朴既消浇伪斯起刑増为九章积三千
虽有凝脂次骨之峻而锥刀之末尽争之矣自汉迄隋
世有増损而罕能折衷隋文帝叅用周齐旧政以定律
令除苛惨之法务在寛平比及晚年渐亦滋虐炀帝忌
刻法令尤峻人不堪命遂至于亡髙祖初起义师于太
原即布寛大之令百姓苦隋苛政竞来归附旬月之间
遂成帝业既平京城约法为二十条惟制杀人刼盗背
军叛逆者死余并蠲除之及受禅诏纳言刘文静与当
朝通识之士因开皇律令而损益之尽削大业所由烦
峻之法又制五十三条格务在寛简取便于时寻又勅
尚书左仆射裴寂尚书右仆射萧瑀及大理卿崔善为
给事中王敬业中书舎人刘林甫颜师古王孝逺泾州
别驾靖延太常丞丁孝乌隋大理丞房轴上将府叅军
李桐客太常博士徐上机等撰定律令大略以开皇为
准于时诸事始定边方尚梗救时之弊有所未暇惟正
五十三条格入于新律余无所改至武徳七年五月奏
上乃下诏曰古不云乎万邦之君有典有则故九畴之
叙兴于夏世两观之法大偹隆周所以禁暴惩奸弘风
阐化安民立政莫此为先自战国纷扰恃诈任力苛制
烦刑于兹竞起秦并天下隳灭礼教恣行酷烈害虐蒸
民宇内骚然遂以颠覆汉氏拨乱思易前轨虽复务从
约法蠲削严刑尚行葅醢之诛犹设锱铢之禁安民之
道实有未弘刑措之风以兹莫致爰及魏晋流弊相㳂
寛猛乖方纲维失序下凌上替政散民凋皆由法令湮
讹条章混谬自斯以后㝢县瓜分戎马交驰未遑典制
有隋之世虽云厘革然而损益不定疎舛尚多品式章
程罕能甄偹加以㣲文曲致览者惑其浅深异例同科
用者殊其轻重遂使奸吏巧诋任情与夺愚民妄触动
陷罗网屡闻厘革卒以无成朕膺期受箓寜济区宇永
言至治兴寐为劳补千年之坠典拯百王之余弊思所
以正本澄源式清流末永垂宪则贻范后昆爰命群才
修定科律但今古异务文质不同䘮乱之后事殊曩代
应机适变救弊斯在是以斟酌繁省取合时宜矫正差
遗务从体要迄兹歴稔撰次始毕宜下四方即令颁用
庻使吏曹简肃无取悬石之多奏谳平允靡竞锥刀之
末胜残去杀此焉非远于是颁行天下及太宗即位又
命长孙无忌房玄龄与学士法官更加厘改戴胄魏徴
又言旧律令重于是议绞刑之属五十条免死罪断其
右趾应死者多蒙全活太宗寻又愍其受刑之苦谓侍
臣曰前代不行肉刑乆矣今忽断人右趾意甚不忍谏
议大夫王珪对曰古行肉刑以为轻罪今陛下矜死刑
之多设断趾之法格本合死今而获生刑者幸得全命
岂惮去其一足且人之见者甚足惩诫上曰本以为寛
故行之然每闻恻怆不能忘懐又谓萧瑀陈叔达等曰
朕以死者不可再生思有矜愍故简死罪五十条从断
右趾朕复念其受痛极所不忍叔达等咸曰古之肉刑
乃在死刑之外陛下于死刑之内改从断趾便是以生
易死足为寛法上曰朕意以为如此故欲行之又有上
书言此非便公可更思之其后蜀王法曹叅军裴弘献
又駮律令不便于时者四十余事太宗令叅掌删改之
弘献于是与玄龄等建议以为古者五刑刖居其一及
肉刑废制为死流徒杖笞凡五等以备五刑今复设刖
足是为六刑减死在于寛弘加刑又加烦峻乃与八座
定议奏闻于是又除断趾法改为加役流三千里居作
二年又旧条疏兄弟分后䕃不相及连坐俱死祖孙配
没㑹有同州人房强弟任统军于岷州以谋反伏诛强
当从坐太宗尝录囚徒悯其将死为之动容顾谓侍臣
曰刑典仍用盖风化未洽之咎愚人何罪而肆重刑乎
更彰朕之不徳也用刑之道当审事理之轻重然后加
之以刑罚何者有不察其本而一槩加诛非所以恤刑
重人命也然则反逆有二一为兴师动众一为恶言犯
法轻重有差而连坐皆死岂朕情之所安哉更令百寮
详议于是玄龄等复定议曰案礼孙为王父尸案令祖
有荫孙之义然则孙重而兄弟属轻荫重反流合轻翻
死据礼论情深为未惬今定律祖孙与兄弟縁坐俱配
没其以恶言犯法不能为害者情状稍轻兄弟免死配
流为允从之自是比古死刑殆除其半玄龄等遂与法
司定律五百条分为十二卷一曰名例二曰衞禁三曰
职制四曰户婚五曰廐库六曰擅兴七曰贼盗八曰鬭
讼九曰诈伪十曰杂律十一曰捕亡十二曰断狱有笞
杖徒流死为五刑笞刑五条自笞十至五十杖刑五条
自杖六十至杖一百徒刑五条自徒一年逓加半年至
三年流刑三条自流二千里逓加五百里至三千里死
刑二条绞斩大凡二十等又有议请减赎当免之法八
一曰议亲二曰议故三曰议贤四曰议能五曰议功六
曰议贵七曰议賔八曰议勲八议者犯者死罪皆条所
坐及应议之状奏请议定奏裁流罪已下减一等若官
爵五品已上及皇太子妃大功已上亲应议者周以上
亲犯死罪者上请流罪已下亦减一等若七品以上官
爵得请者之祖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孙犯流罪已下各
减一等若应议请减及九品已上官若官品得减者之
祖父母父母妻子孙犯流罪已下听赎其赎法笞十赎
铜一斤逓加一斤至杖一百则赎铜十斤自此已上逓
加十斤至徒三年则赎铜六十斤流二千里者赎铜八
十斤流二千五百里者赎铜九十斤流三千里者赎铜
一百二十斤又许以官当罪以官当徒者五品已上犯
罪者一官当徒二年九品已上一官当徒一年若犯公
罪者各加一年以官当流者三流同比徒四年仍各解
见任除名者比徒三年免官者比徒二年免所居官者
比徒一年又有十恶之条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
谋叛四曰谋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
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其犯十恶者不得依议请
之例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亦听
赎八十已上十岁以下及笃疾犯反逆杀人应死者上
请盗及伤人亦收赎余皆勿论九十以上七岁以下虽
有死罪不加刑比隋代旧律减大辟者九十二条减流
入徒者七十一条其当徒之法唯夺一官除名之人仍
同士伍凡削烦去蠧变重为轻者不可胜纪又定令一
千五百九十条为三十卷贞观十一年正月颁下之又
删武徳贞观已来勅格三千余件定留七百条以为格
十八卷留本司施行斟酌今古除烦去弊甚为寛简便
于人者以尚书省诸曹为之目初为七卷其曹之常务
但留本司者别为留司格一卷盖编录当时制勅永为
法则以为故事贞观格十八卷房玄龄等删定永徽留
司格十八卷散颁格七卷长孙无忌等删定永徽中又
令源直心等删定惟改易官号曹局之名不易篇目永
徽留司格后本刘仁轨等删定垂拱留司格六卷散颁
格三卷裴居道删定太极格十卷岑羲等删定开元前
格十卷姚崇等删定开元后格十卷宋璟等删定皆以
尚书省二十四司为篇目凡式三十有三篇亦以尚书
省列曹及秘书大常司农光禄太仆太府少府及监门
宿衞计帐名其篇目为二十卷永徽式十四卷垂拱神
龙开元式并二十卷其删定格令同太宗又制在京见
禁囚刑部每月一奏从立春至秋分不得奏决死刑其
大祭祀及致齐朔望上下弦二十四气雨未晴夜未明
断屠日月及假日并不得奏决死刑其有赦之日武库
令设金鸡及鼓于宫城门外之右勒集囚徒于阙前挝
鼓千声讫宣诏而释之其赦书颁诸州用绢写行下又
系囚之具有枷杻钳鏁皆有长短广狭之制量罪轻重
节级用之其杖皆削去节目长三尺五寸讯囚杖大头
径三分二厘小头二分二厘常行杖大头二分七厘小
头一分七厘笞杖大头二分小头一分半其决笞者腿
分受决杖者背腿臀分受有湏数等拷讯者亦同其拷
囚不过三度总数不得过二百杖罪已下不得过所犯
之数诸断罪而无正条其应出罪者则举重以明轻其
应入罪者则举轻以明重称加者就重次称减者就轻
次惟二死三流同为一减不得加至于死断狱而失扵
出入者以其罪罪之失入者各减三等失出者各减五
等初太宗以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乃诏大
辟罪中书门下五品已上及尚书等议之其后河内人
李好徳风疾瞀乱有妖妄之言诏按其事大理丞张蕴
古奏好徳癫病有徴法不当坐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劾
蕴古贯相州好徳之兄厚徳为其刺史情在阿纵奏事
不实太宗曰吾常禁囚于狱内蕴古与之奕棋今复阿
纵好徳是乱吾法也遂斩于东市既而悔之又交州都
督卢祖尚以忤㫖斩于朝堂帝亦追悔下制凡决死刑
虽令即杀仍三覆奏寻谓侍臣曰人命至重一死不可
再生昔世充杀郑颋既而悔之追止不及今春府史取
财不多朕怒杀之后亦寻悔皆由思不审也比来决囚
虽三覆奏湏臾之间三奏便讫都未得思三奏何益自
今已后宜二日中五覆奏下诸州三覆奏又古者行刑
君为彻乐减膳朕今庭无常设之乐莫知何彻然对食
即不啖酒肉自今已后令与尚食相知刑人日勿进酒
肉内教及太常并宜停教且曹司断狱多据律文虽情
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守文定罪或恐有寃自今门下覆
理有据法合死而情可宥者宜录状奏自是全活者甚
众其五覆奏以决前一日二日覆奏决日又三覆奏惟
犯恶逆者一覆奏而已着之于令太宗既诛张蕴古之
后法官以出罪为诫时有失入者又不加罪焉由是刑
网颇宻帝尝问大理卿刘徳威曰近来刑网稍密何也
徳威对曰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失入则无
辜失出则便获大罪所由吏皆深文太宗然其言由是
失于出入者令依律文断狱者渐为平允十四年又制
流罪三等不限以里数量配边恶之州其后虽存寛典
而犯者渐少髙宗即位遵贞观故事务在恤刑尝问大
理卿唐临在狱系之数临对曰见囚五十余人惟二人
合死帝以囚数全少怡然形于颜色永徽初勅太尉长
孙无忌司空李𪟝左仆射于志寜右仆射张行成侍中
高季辅黄门侍郎宇文节柳奭右丞段寳玄太常少卿
令狐徳棻吏部侍郎髙敬言刑部侍郎刘燕客给事中
赵文恪中书舍人李友益少府丞张行实大理丞元绍
太府丞王文端刑部郎中贾敏行等共撰定律令格式
旧制不便者皆随删改遂分格为两部曹司常务为留
司格天下所共者为散颁格其散颁格下州县留司格
但留本司行用焉三年诏曰律学未有定疏每年所举
明法遂无凭准宜广召解律人条义疏奏闻仍使中书
门下监定于是太尉赵国公无忌司空英国公𪟝尚书
左仆射兼太子少师监修国史燕国公志寜银青光禄
大夫刑部尚书唐临太中大夫守大理卿段寳玄朝议
大夫守尚书右丞刘燕客朝议大夫守御史中丞贾敏
行等叅撰律疏成三十卷四年十月奏之颁于天下自
是㫁狱者皆引疏分析之永徽五年五月上谓侍臣曰
狱讼繁多皆由刑罚枉滥故曰刑者成也一成而不可
变末代断狱之人皆以苛刻为明是以秦氏网密秋荼
而获罪者众今天下无事四海乂安欲与公等共行寛
政今日刑罚得无枉滥乎无忌对曰陛下欲得刑法寛
平臣下犹不识圣意此法弊来已久非止今日若情在
体国即共号痴人意在深文便称好吏所以罪虽合杖
必欲遣徒理有可生务入于死非憎前人䧟于死刑陛
下矜而令放法司亦宜固请但陛下喜怒不妄加于人
刑罚自然适中上以为然永徽六年七月上谓侍臣曰
律通比附条例太多左仆射志寜等对旧律多比附断
事乃稍难解科条极众数至三千隋日再定惟留五百
以事类相似者比附科断今日所停即是叅取隋律修
易条章既少极成省便龙朔二年改易官号因勅司刑
太常伯源直心少常伯李敬玄司刑大夫李文礼等重
定格式惟改曹局之名而不易篇第麟徳二年奏上至
仪鳯中官号复旧又勅左仆射刘仁轨右仆射戴志徳
侍中张文瓘中书令李敬玄右庻子郝处俊黄门侍郎
来恒左庶子髙智周右庶子李义琰吏部侍郎裴行俭
马戴兵部侍郎萧徳昭裴炎工部侍郎李义琛刑部侍
郎张楚金部郎中卢律师等删缉格式仪鳯二年二月
九日撰定奏上先是详刑少卿赵仁本撰法例三卷引
以断狱时议亦为折衷后髙宗览之以为烦文不便因
谓侍臣曰律令格式天下通规非朕庸虚所能创制并
是武徳之际贞观已来或取定宸衷叅详众议条章偹
举轨躅昭然临事遵行自不能尽何为更湏作例致使
触绪多疑计此因循非适今日速宜改辙不得更然自
是法例遂废不用则天临朝初欲大收人望委拱初年
令镕铜为匦四面置门各依方色共为一室东靣名曰
延恩匦上赋颂及许求官爵者封表投之南面曰招谏
匦有言时政得失及直言谏诤者投之西面曰申寃匦
有得罪寃滥者投之北面曰通玄匦有玄象灾变及军
谋秘䇿者投之每日置之于朝堂以收天下表疏既出
之后不逞之徒或至攻讦隂私谤讪朝政者后乃令中
书门下官一人专监其所投之状仍责识官然后许进
封行之至今焉则天又勅内史裴居道夏官尚书岑长
倩鳯阁侍郎韦方质与删定官袁智弘等十余人删改
格式加计帐及勾帐式通旧式成二十卷又以武徳已
来垂拱已后诏勅便于时者编为新格二卷则天自制
序其二卷之外别编六卷堪为当司行用为垂拱留司
格时韦方质详练法理又委其事及咸阳尉王守慎又
有经理之才故垂拱格式议者称为详宻其律令惟改
二十四条又有不便者大抵依旧然则天严于用刑属
徐敬业作乱及豫博兵起之后恐人心动摇欲以威制
天下渐引酷吏务令深文以案刑狱长夀年有上封事
言岭表流人有隂谋逆者乃遣司刑评事万国俊摄监
察御史就案之若得反状斩决国俊至广州遍召流人
拥之水曲以次加戮三百余人一时并命然后鍜炼曲
成反状乃更诬奏云诸道流人忽有怨望若不推䆒为
变不遥则天深然其言又命摄监察御史刘光业王徳
夀鲍思恭王大贞屈贞筠等分徃劔南黔中安南岭南
等六道按鞫流人光业所在杀戮光业诛九百人徳夀
诛七百人其余少者不减数百人亦在杂犯及逺年流
人亦枉及祸焉时周兴来俊臣等相次受制推䆒大狱
乃于都城丽景门内别置推事使院时人谓之新开狱
俊臣又与侍御史侯思止王弘义郭霸李敬仁评事康
𬀩卫遂忠等招集告事数百人共为罗织以陷良善前
后枉遭杀害者不可胜数又造告宻罗织经一卷其意
㫖皆网罗前人织成反状俊臣每鞫囚无问轻重多以
醋灌鼻禁地牢中或盛之于瓮以火圜绕炙之兼绝其
粮饷至有抽衣絮以噉之者其所作大枷凡有十号一
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着即承五曰
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
即死十曰求破家又令寝处粪秽偹诸苦毒每有制书
寛宥囚徒俊臣必先遣狱卒尽杀重罪然后宣示是时
海内慴惧道路以目麟台正字陈子昂上书曰臣闻古
之御天下者其政有三王者化之用仁义也霸者威之
任权智也强国胁之务刑罚也是以化之不足然后威
之威之不足然后刑之故至于刑则非王者之所贵矣
况欲光宅天下追功上皇专任刑杀以为威断可谓䇿
之失者也臣伏覩陛下圣徳聪明游心太古将制静宇
宙保乂黎民发号施令出于诚慊天下苍生莫不悬望
圣风既见神化道徳为政将待于陛下矣臣闻之圣人
出必有驱除盖天人之符应休命也日者东南㣲孽敢
谋乱常陛下顺天行诛罪恶咸伏岂非天意欲彰陛下
威武之功哉而执事者不察天心以为人意恶其首乱
唱祸法合诛屠将息奸源穷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
狱重设严刑冀以惩奸观于天下逆党亲属及其交游
有渉嫌疑辞相连及莫不穷捕考校枝叶蟠拏大忽流
血小御魑魅至有奸人荧惑乗险相诬糺告疑似冀图
爵赏刑于阙下者日有数矣于时朝廷徨徨莫能自固
海内倾听以相惊恐頼陛下仁慈悯其危惧赐以恩诏
许其大功已上一切勿论人时获泰谓生再造愚臣窃
以忻然贺陛下圣明得天之机也不谓议者异见又执
前图比者刑狱纷纷复起陛下不深思天意以顺休期
尚以督察为理威刑为务使前者之诏不信扵人愚臣
昧焉窃恐非五帝三王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
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曩属北胡侵塞西戎宼邉兵革相
屠向歴十载闗河自北转输幽燕秦蜀之西驰骛湟海
当时天下疲极矣重以大兵之后属遭凶年流离饥饿
死䘮略半幸頼陛下以至圣之徳抚寜兆人邉境获安
中国无事隂阳大顺年榖累登天下父子始得相飬矣
扬州构祸殆有五旬而海中晏然纎尘不动岂非天下
丞庶厌凶乱哉臣以此卜之百姓思安久矣今陛下不
务玄黙以救疲民而又任威刑以失其望欲以察察为
政肃理寰区愚臣暗昧窃有大惑且臣闻刑者政之末
节也先王以禁暴厘乱不得已而用之今天下幸安万
物思泰陛下乃以末节之法察理平人愚臣以为非适
变随时之义也顷年以来伏见诸方告宻囚累百千辈
大抵所告皆以扬州为名及其穷竟百无一实陛下仁
恕又屈法容之傍讦他事亦为推劾遂使奸臣之党快
意相雠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告百人满狱使者
推捕冠盖如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
莫知寜所臣闻自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物理自
然也臣不敢以古逺言之请指隋而说臣闻长老云隋
之末世天下犹平炀帝不恭穷毒威武厌居皇极自总
元戎以百万之师观兵辽海天下始骚然矣遂使杨玄
感挟不臣之势有大盗之心欲因人谋以窃皇业乃称
兵中夏将据洛阳哮虓之势倾宇宙矣然乱未逾月而
头足异处何者天下之弊未有土崩烝人之心犹望乐
业炀帝不悟暗忽人机自以为元恶既诛天下无巨猾
也皇极之任可以刑罚理之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
行屠戮大穷党与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
流血成泽天下靡然思为乱矣于是萧铣朱粲起于荆
南李密窦建徳乱于河北四海云摇遂并起而亡隋族
矣岂不哀哉长老至今谈之委曲如是观三代夏殷兴
亡已下至秦汉魏晋理乱莫不皆以毒刑而致败壊也
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何者刀笔之吏寡识大方断狱
能者名在急刻文深网宻则共称至公爰及人主亦谓
其奉法于是利在杀人害在平恕故狱吏相诫以杀为
词非憎于人也而利在已故上以希人主之㫖以图荣
身之利徇利既多则不能无滥滥及良善则滛刑逞矣
夫人情莫不自爱其身陛下以此察之岂非无滥矣寃
人吁嗟感伤和气和气悖乱群生疠疫水旱随之则有
凶年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然而生矣顷来亢阳愆
候云而不雨农夫失耒瞻望嗷嗷岂不尤陛下之有圣
徳而不降泽于人也傥旱遂过春废于时种今年稼穑
必有损矣陛下可不敬承天意以泽恤人臣闻古者明
王重愼刑罚盖惧此也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
经陛下奈何以堂堂之圣犹务强国之威愚臣窃为陛
下不取且愚人安则乐生危则思变故事有招祸法有
起奸傥大狱未休支党日广天下疑惑相恐无辜人情
之变不可不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江充行诈作乱
京师至使太子奔走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万千数
当时刘宗几覆灭矣赖武帝得壶闗三老上书幡然感
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少以安耳臣读书至此
未甞不为戾太子流涕也古人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伏愿陛下念之今臣不避汤镬之罪以蝼蚁之命轻触
宸严臣非不恶死而贪生也诚以负陛下恩遇以微命
蔽塞聪明亦非敢欲陛下顿息严刑望在恤刑耳乞与
三事大夫图其可否夫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无以
臣微而忽其奏天下幸甚疏奏不省时司刑少卿徐有
功常駮酷吏所奏每日与之廷争得失以雪寃滥因此
全济者亦不可胜数语在有功传及俊臣弘义等伏诛
刑狱稍息前后宰相王及善姚元崇朱敬则等皆言垂
拱已来身死破家者皆是枉滥则天颇亦觉悟于是监
察御史魏靖上言曰臣闻国之纲纪在乎生杀其周兴
来俊臣丘神𪟝万国俊王弘义侯思止郭弘霸李敬仁
彭先觉王徳寿张知黙者即尧年四凶矣恣骋愚暴纵
虐含毒雠嫉在位安忍朝臣罪逐情加形随意改当其
时也囚囹如市朝廷以目既而素虚不昧寃魂有托行
恶其报祸滛可惩具严天刑以惩乱首切见来俊臣身
处极法者以其罗织良善屠陷忠贤籍没以劝将来显
戮以谢天下臣又闻之道路上至圣主傍洎贵臣明明
知有罗织之事矣俊臣既死推者获功胡元礼超迁裴
谈显授中外称庆朝廷载安破其党者既能赏不逾时
被其陷者岂可淹之累岁且称反徒须得反状惟据臣
辩即请行刑拷楚妄加欵答何罪故徐有功以寛平而
见忌斛瑟罗以妓女而受拘中外具知枉直斯在借以
为喻其余可详臣又闻之郭弘霸自刺而唱快万国俊
被遮而遽亡霍献可临终膝拳于项李敬仁将死舌至
于脐皆众鬼满庭群妖横道惟徴集应若响随声备在
人谣不为虚说俱有昼见殆无以过此亦罗织之一变
也臣以至愚不识大体傥使平反者数人众共详覆来
俊臣等所推大狱庶邓艾获申于今日孝妇不滥于昔
时恩涣一流天下幸甚疏奏制令录来俊臣丘神𪟝等
所推鞫人身死籍没者令三司重推勘有寃滥者并皆
雪免中宗神龙元年制以故司仆少卿徐有功执法平
恕追赠越州都督特授一子官又以丘神𪟝来子珣万
国俊周兴来俊臣鱼承晔王景昭索元礼傅游艺王弘
义张知黙裴籍焦仁禀侯思止郭霸李敬仁皇甫文备
陈嘉言刘光业王徳寿王处贞屈贞筠鲍思恭二十三
人自垂拱已来并枉滥杀人所有官爵并令追夺天下
称庆时既改易制尽依贞观永徽故事勅中书令韦安
石礼部侍郎祝钦明尚书右丞苏瓌兵部郎中狄光嗣
等删定垂拱格后至神龙元年已来制勅为散颁格七
卷又删补旧式为二十卷颁于天下景云初睿宗又勅
户部尚书岑羲中书侍郎陆象先右散骑常侍徐坚右
司郎中唐绍刑部员外郎邵知与删定官大理寺丞陈
义海右卫长史张处斌大理评事张名播左卫率府仓
曹叅军罗思贞刑部主事阎义颛凡十人删定格式律
令太极元年二月奏上名为太极格开元初玄宗勅黄
门监卢怀愼紫微侍郎兼刑部尚书李乂紫微侍郎苏
颋紫㣲舎人吕延祚给事中魏奉古大理评事髙智静
同州韩城县丞侯郢琎瀛州司法叅军阎义颛等删定
格式令至三年三月奏上名为开元格六年玄宗又勅
吏部侍郎兼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尚书左丞卢从
愿吏部侍郎裴漼慕容珣户部侍郎杨滔中书舎人刘
令植大理司直高智静幽州司功参军侯郢琎等九人
删定律令格式至七年三月奏上律令式仍旧名格曰
开元后格十九年侍中裴光庭中书令萧嵩又以格后
制勅行用之后颇与格文相违于事非便奏令所司删
撰格后长行勅六卷颁于天下二十二年户部尚书李
林甫又受诏改修格令林甫迁中书令乃与侍中牛仙
客御史中丞王敬从与明法之官前左武卫胄曹叅军
崔见卫州司户参军直中书陈承信酸枣尉直刑部俞
元𣏌等共加删缉旧格式律令及勅总七千二十六条
其一千三百二十四条于事非要并删之二千一百八
十条随文损益三千五百九十四条仍旧不改总成十
一卷律疏三十卷令三十卷式二十卷开元新格十卷
又撰格式律令事类四十卷以类相从便于省覧二十
五年九月奏上勅于尚书都省写五十本发使散于天
下其年刑部断狱天下死罪惟有五十八人大理少卿
徐峤上言大理狱院由来相传杀气太盛鸟雀不栖至
是有鹊巢其树于是百寮以几至刑措上表陈贺玄宗
以宰相爕理法官平允之功封仙客为邠国公林甫为
晋国公刑部大理官共赐帛二千匹自显庆至先天六
十年间髙宗寛仁政归宫阃则天女主猜忌果于杀戮
宗枝大臣鍜于酷吏至于移易宗社几亡李氏神龙之
后后族干政景云继立归妹怙权开元之际刑政赏罚
断于宸极四十余年可谓太平矣及家臣怀邪边将内
侮乘舆幸于巴蜀储副立于朔方曽未逾年载收京邑
书契以来未有尅复宗社若斯之速也而两京衣冠多
被胁从至是相率待罪阙下而执事者务欲峻刑以取
威尽诛其族以令天下议久不定竟置三司使以御史
大夫兼京兆尹李岘兵部侍郎吕𬤇户部侍郎兼御史
中丞崔器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韩择木大理卿严向
等五人为之初西京文武官陆大筠等陷贼来归崔器
草仪尽令免冠徒跣抚膺号泣以金吾府县人吏围之
于朝谢罪收付大理京兆府狱系之及陈希烈等大臣
至者数百人又令朝堂待跣如初令宰相苗晋卿崔圆
李麟等百寮同视以为弃辱宣诏以责之朝廷又以负
罪者众狱中不容乃赐杨国忠宅鞫之器𬤇多希旨深
刻而择木无所是非独李岘力争之乃定所推之罪为
六等集百寮尚书省议之肃宗方用刑名公卿但唯唯
署名而已于是河南尹达奚珣等三十九人以为罪重
与众共弃珣等十一人于子城西伏诛陈希烈张垍郭
纳独孤朗等七人于大理寺狱赐自尽达奚摰张岯李
有孚刘子英冉大华二十一人于京兆府门决重杖死
大理卿张均引至独栁树下刑人处免死配流合浦郡
而达奚珣韦恒乃至腰斩先是庆绪至相州史思明高
秀岩等皆送欵请命肃宗各令复位便领所管至是惧
不自安各率其党叛其后三司用刑连年不定流贬相
继及王玙为相素闻物议请下诏自今已后三司推勘
未毕者一切放免大收人望后萧华㧞魏州归国甞话
于朝云初河北官闻国家宣诏放陈希烈等胁从官一
切不问各令复位闻者悔归国之晚举措自失及后闻
希烈等死皆相贺得计无敢归者于是河北将吏人人
益坚大兵不解后有毛若虚敬羽之流皆深酷割剥骤
求权柄杀人以逞刑厚歛以资国六七年间大狱相继
州县之内多是贬降人肃宗复闻三司多滥尝悔云朕
为三司所误深恨之及弥留之际以元载为相乃诏天
下流降人等一切放归代宗寳应元年廻纥与史朝义
战胜擒其将士妻子老幼四百八十人上以妇人虽为
贼家口皆是良家子女被贼逼略恻然愍之令万年县
于胜业佛寺安置给粮料若有亲属认者任还之如无
亲族者任其所适仍给粮逓过于是人情莫不感戴忻
悦大歴十四年六月一日徳宗御丹凤楼大赦赦书节
文律令格式条目有未折衷者委中书门下简择理识
通明官共删定自至徳已来制勅或因人奏请或临事
颁行差互不同使人疑惑中书门下与删定官详决取
堪久长行用者编入格条三司使准式以御史中丞中
书舎人给事中各一人为之每日于朝堂受词推勘处
分建中二年罢删定格令使并三司使先是以中书门
下充删定格令使又以给事中中书舎人御史中丞为
三司使至是中书门下奏请复旧以刑部御史台大理
寺为之其格令委刑部删定元和四年九月勅刑部大
理决断罪囚过为淹迟是长奸幸自今已后大理寺检
断不得过二十日刑部覆下不得过十日如刑部覆有
异同寺司重加不得过十五日省司量覆不得过七日
如有牒外州府节目及于京城内勘本推即日以报牒
到后计日数被勘司却报不得过五日仍令刑部具遣
牒及报牒月日牒报都省及分察使各准勅文勾举糺
访六年九月富平县人梁悦为父杀仇人秦果投县请
罪勅复讐杀人固有彛典以其申寃请罪视死如归自
诣公门发于天性志在徇节本无求生之心寕失不经
特从减死之法宜决一百配流循州职方员外郎韩愈
献议曰伏奉今月五日勅复讐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徴
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异同必
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者伏以子复父讐见于春
秋见于礼记又见于周官又见于诸子史不可胜数未
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详于律而律无其条非阙文也
盖以为不许复讐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
讐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夫律虽本于圣
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也丁寜
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
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
令勿讐讐之则死义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
复讐也此百姓之相讐者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
讐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又周官曰凡报仇讐者
书于士杀之无罪言将复讐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今
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
不自专访议群下臣愚以为复讐之名虽同而其事各
异或百姓相讐如周官所称可行于今者或为官吏所
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称子复讐先
告于士则无罪者若孤稚羸弱抱㣲志而伺敌人之便
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断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
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讐者事发具其事由
下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
矣元和十三年八月鳯翔节度使郑余庆等详定格后
勅三十卷右司郎中崔郾等六人修上其年刑部侍郎
许孟容蒋乂等奉诏删定复勒成三十卷刑部侍郎刘
伯刍等考定如其旧卷长庆元年五月御史中丞牛僧
孺奏天下刑狱苦于淹滞请立程限大事大理寺限三
十五日详断毕申刑部限三十日闻奏中事大理寺三
十日刑部二十五日小事大理寺二十五日刑部二十
日一状所犯十人以上所断罪二十件以上为大所犯
六人以上所断罪十件以上为中所犯五人以下所断
罪十件以下为小其或所抵罪状并所结刑名并同者
则虽人数甚多亦同一人之例违者罪有差二年四月
刑部员外郎孙革奏京兆府云阳县人张莅欠羽林官
骑康宪钱米宪徴之莅承醉拉宪气息将绝宪男买得
年十四将救其父以莅角觝力人不敢㧑解遂持木锸
击莅之首见血后三日致死者准律父为人所殴子往
救击其人折伤减凡鬭三等至死者依常律即买得救
父难是性孝非暴击张莅是切非凶以髫丱之岁正父
子之亲若非圣化所加童子安能及此王制称五刑之
理必原父子之亲以权之愼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春秋
之义原心定罪周书所训诸罚有权今买得生被皇风
幼符至孝哀矜之宥伏在圣慈臣职当谳刑合分善恶
勅康买得尚在童年能知子道虽杀人当死而为父可
哀若从沉命之科恐失原情之义宜付法司减死罪一
等太和七年十二月刑部奏先奉勅详定前大理丞谢
登新编格后勅六十卷者臣等据谢登所进详诸理例
叅以格式或事非久要恩出一时或前后差殊或书写
错误并已落下及改正讫去繁举要列司分门都为五
十卷伏请宣下施行可之八年四月诏应犯轻罪人除
情状巨蠧法所难原者其他过误罪愆及寻常公事违
犯不得鞭背遵太宗之故事也俄而京兆尹韦长奏京
师浩穰奸豪所聚终日惩罚抵犯犹多小有寛容即难
禁戢若恭守勅旨则无以肃清若临事用刑则有违诏
命伏望许依前式轻重处置从之开成四年两省详定
刑法格一十卷勅令施行会昌元年九月库部郎中知
制诰纥干泉等奏准刑部奏犯赃官五品已上合抵死
刑请准狱官令赐死于家者伏请永为定格从之大中
五年四月刑部侍郎刘琢等奉勅修大中刑法总要格
后勅六十卷起贞观二年六月二十日至大中五年四
月十三日凡二百二十四年杂勅都计六百四十六门
一千一百六十五条七年五月左卫率仓曹参军张戣
进大中刑法统类一十二卷勅刑部详定奏行之
旧唐书卷五十
旧唐书卷五十考证
刑法志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条为三十卷○新书一
千五百四十六条
六年玄宗又勅吏部侍郎兼侍中宋璟等九人删定律
令格式○新书在二十六年
其年刑部断狱天下死罪惟有五十八人大理少卿徐
峤上言云云○本纪作徐岵
(臣徳潜)按兵刑并重而旧书独阙兵志虽节度经畧
都䕶守捉等官散见于地理志中而唐初之制府兵
府兵废而为彍骑彍骑废而重方镇其始终盛衰治
乱之迹未之及也亦属残阙无疑
旧唐书卷五十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