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67
钦定四库全书
明史卷一百九十二
大学士张廷玉等奉 敕修
列传第八十
杨 愼(王元正) 王 思(王 相)
张 翀 刘 济
安 磐 张汉卿
张 原 毛 玉(裴绍宗)
王时柯(余 翺) 郑本公
张曰韬(胡 琼) 杨 淮(申 辰)
张 澯(仵 瑜 臧应奎 胡 琏 余 祯李可登 安 玺 殷承叙)
郭 楠(俞 敬 李继先王 懋)
杨愼字用修新都人少师廷和子也年二十四举正徳
六年殿试第一授翰林修撰丁继母忧服阕起故官十
二年八月武宗微行始出居庸关愼抗疏切谏寻移疾
归世宗嗣位起充经筵讲官常讲舜典言圣人设赎刑
乃施于小过俾民自新若元恶大奸无可赎之理时大
珰张锐于经论死或言进金银获宥故及之嘉靖三年
帝纳桂萼张璁言召为翰林学士慎偕同列三十六人
上言臣等与萼辈学术不同议论亦异臣等所执者程
頣朱熹之说也萼等所执者冷褒段犹之余也今陛下
既超擢萼辈不以臣等言为是臣等不能与同列愿赐
罢斥帝怒切责停俸有差逾月又偕学士丰熙等疏谏
不得命偕廷臣伏左顺门力谏帝震怒命执首事八人
下诏狱于是慎及检讨王元正等撼门大哭声彻殿庭
帝益怒悉下诏狱廷杖之阅十日有言前此朝罢群臣
已散慎元正及给事中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御史王
时柯实纠众伏哭乃再杖七人于廷慎元正济竝谪戍
余削籍慎得云南永昌卫先是廷和当国尽斥锦衣冒
滥官及是伺诸途将害慎慎知而谨备之至临清始散
去扶病驰万里惫甚抵戍所几不起五年闻廷和疾驰
至家廷和喜疾愈还永昌闻寻甸安铨武定凤朝文作
乱率僮奴及歩卒百余驰赴木密所与守臣击败贼八
年闻廷和讣奔告廵抚欧阳重请于朝获归𦵏𦵏讫复
还自是或归蜀或居云南㑹城或留戍所大吏咸善视
之及年七十还蜀廵抚遣四指挥逮之还嘉靖三十八
年七月卒年七十有二愼幼警敏十一歳能诗十二拟
作古战场文过秦论长老惊异入京赋黄叶诗李东阳
见而嗟赏令受业门下在翰林时武宗问钦天监及翰
林星有注张又作汪张是何星也众不能对愼曰栁星
也歴举周礼史记汉书以复预修武宗实录事必直书
总裁蒋冕费宏尽付稾草俾削定尝奉使过镇江谒杨
一清阅所藏书叩以疑义一清皆成诵愼惊异益肆力
古学既投荒多暇书无所不览尝语人曰资性不足恃
日新徳业当自学问中来故好学穷理老而弥笃世宗
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每问愼作何状阁臣以老病
对乃稍解慎闻之益纵酒自放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
富推慎为第一诗文外杂着至一百余种竝行于世隆
庆初赠光禄大夫天启中追谥文宪王元正字舜卿盩
厔人与愼同年进士由庻吉士授检讨武宗幸宣大元
正述五子之歌以讽竟以争大礼谪戍茂州卒隆庆初
赠修撰
王思字宜学太保直曾孙也正徳六年进士改庶吉士
授编修九年春乾清宫灾思应诏上疏曰天下之治頼
纪纲纪纲之立系君身而已私恩不偏于近习政柄不
移于左右则纪纲立而宰辅得行其志六卿得专其职
今者内阁执奏方坚而或挠于传奉六卿拟议已定而
或阻于内批此纪纲所由废也惟陛下抑私恩端政本
用舍不以谗移刑赏不以私拒则体统正而朝廷尊矣
祖宗故事正朝之外日奏事左顺门又不时召对便殿
今每月御朝不过三五日每朝进奏不逾一二事其飬
徳之功求治之实宰辅不得而知也闻见之非嗜好之
过宰辅不得而知也天下之大四海之逺生民愁苦之
状盗贼纵横之由岂能一一上逹伏愿陛下悉遵旧典
凡遇宴闲少赐召问勿以遇灾而惧灾过而弛然后可
以享天下保天命其年九月帝狎虎而伤阅月不视朝
思复上封事曰孝宗皇帝之子惟陛下一人当为天下
万世自重近者道路传言虎逸于柙惊及圣躬臣闻之
且骇且惧陛下即位以来于兹九年朝宁不勤政太庙
不亲享两宫旷于问安经筵倦于聼讲揆厥所自盖有
二端嗜酒而荒其志好勇而轻其身由是戒惧之心日
忘纵恣之欲日进好恶由乎喜怒政令出于多门纪纲
积弛国是不立士气摧折人心危疑上天示警日食地
震宗社之忧凛若朝夕夫勇不可好陛下已薄有所惩
矣至于荒志废业惟酒为甚书曰甘酒嗜音峻宇雕墙
有一于此未或不亡陛下露处外宫日湎于酒厮飬杂
侍禁卫不严即不幸变起仓卒何以备之此臣所大忧
也疏入留中者数日忽传㫖降远方杂职遂谪潮州三
河驿丞思年少气锐每众中指切人是非已悔之自歛
为质讷及被谪怡然就道夜过泷水舟飘巨石上縁石
坐浩歌家人后至闻歌声乃檥舟以济王守仁讲学赣
州思从之游及守仁讨宸濠檄思赞军议世宗嗣位召
复故官仍加俸一级思疏辞且言陛下欲作敢言之气
以防壅蔽之奸莫若省覧奏章召见大臣勿使邪僻阿
徇之说蛊惑圣徳则尧舜之治可成不然纵加恩于先
朝谴责之臣抑末矣帝不允因命近日迁俸者皆不得
辞寻充经筵讲官嘉靖三年与同官屡争大礼不报时
张璁桂萼方献夫为学士思羞与同列疏乞罢归不许
其年七月偕廷臣伏左顺门哭谏帝大怒系之诏狱杖
三十逾旬再杖之思与同官王相给事中张原毛玉裴
绍宗御史张曰韬胡琼郎中杨淮胡琏员外郎申良张
澯主事安玺仵瑜臧应奎余祯殷承叙司务李可登凡
十有七人皆病创先后卒隆庆初各荫一子赠官有差
思赠右谕徳思志行迈流俗与李中邹守益善髙陵吕
柟亟称之尝曰闻过而喜似季路欲寡未能似伯玉则
改斋其人也改斋者思别号也王相字懋卿鄞人正徳
十六年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豪迈尚志节事亲笃孝
家贫屡空晏如仕仅四年而卒
张翀字习之潼川人正徳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改刑科
给事中引疾归起戸科世宗即位诏罢天下额外贡献
其明年中都镇守内官张阳复贡新茶礼部请遵诏禁
不许翀言陛下诏墨未干旋即反汗人将窥测朝廷玩
侮政令且阳名贡茶实杂致他物四方效尤何所抵极
愿守前诏无堕奸谋不聼宁夏歳贡红花大为军民害
内外镇守官涖任率贡马谢思翀皆请罢之帝虽是其
言不能从寻言中官出镇非太祖太宗旧制景帝遭国
家多故偶一行之谓内臣是朝廷家人但有急事令其
来奏乃徃歳宸濠谋叛镇守太监王宏反助为逆内臣
果足恃耶时平则坐享尊荣肆毒百姓遇变则心怀顾
望不恤封疆不可不亟罢后张孚敬为相竟罢诸镇守
其论实自翀发之屡迁礼科都给事中又言顷闻紫禁
之内祷祠䌓兴乾清宫内官十数辈究习经典讲诵科
仪赏赉逾涯宠幸日密此由先朝罪人遗党若太监崔
文辈挟邪术为尝试计陛下为其愚弄而已得肆其奸
欺干挠政事牵引群邪伤太平之业失四海之望窃计
陛下宁逺君子而不忍斥其徒宁弃谠言而不欲违其
教亦谓可以延年已疾耳侧闻顷来嫔御女谒充塞闺
帏一二黠慧柔曼者为惑尤甚由是怠日讲疏召对政
令多僻起居愆度小人窥见间隙遂以左道蛊惑夫以
斋醮为足恃而恣欲宫壸之间以荒滛为无伤而邀福
邪妄之术甚非古帝王求福不回之道也嘉靖二年四
月以灾异偕六科诸臣上疏曰昔成汤以六事自责曰
政不节与民失职与宫壸崇与女谒盛与苞苴行与谗
夫昌与今诚以近事较之快船方减而辄允戴保奏添
镇戍方裁而更聼赵荣分守诏核马房矣随格于阎洪
之一言诏汰军匠矣寻夺于监门之群咻是政不可谓
节也末作竞于竒巧游手半于闾阎耕桑时废缺俯仰
之资教化未闻成偷薄之习是民不可谓不失职也两
宫营建采运艰辛或一木而役夫万千或一椽而废财
十百死亡枕籍之状呻吟号叹之声陛下不得而见闻
是宫壸不可谓不崇也奉圣保圣之后先女宠于册后
荘奉肃奉之名联殊称于乳母或承恩渐隣于飞燕或
黠慧不下于婉皃内以移主上之性情外以䦕近习之
负倚是女谒不可谓不盛也穷奸之锐雄公肆赂遗而
逃籍没之律极恶之鹏铠密行请托而逋三载之诛钱
神灵而王英改问于锦衣关节通而于喜竟漏于禁纲
是苞苴不可谓不行也献庙主祀屈府部之议而用王
槐谀佞之谋重臣批答乏体貌之宜而入群小惎间之
论或谮发于内隂肆毒螫或谗行于外显逞挤排上以
汨朝廷之是非下以乱人物之邪正是谗夫不可谓不
昌也凡此皆成汤之所无而今日之所有是以不避斧
钺之诛用附责难之义望陛下采纳其年冬命中官督
苏杭织造举朝阻之不能得翀复偕同官张原等力争
时世宗初政杨廷和等在内阁群小虽已用事正论犹
伸翀前后指斥无所避帝虽不见用然亦尝报闻不罪
也及明年三月帝以桂萼言锐欲考献帝且欲立庙禁
中翀复偕同官力谏帝于是责以朋言乱政命夺俸既
又助尚书乔宇等再疏争内殿建室之议被诏切让吕
柟邹守益下狱翀等抗疏捄及张璁桂萼召至翀与给
事三十余人连章言两人赋性奸邪立心憸佞变乱宗
庙离间宫闱诋毁诏书中伤善类望亟出之为人臣不
忠之戒皆不纳帝愈欲考献帝改孝宗为伯考翀等忧
之会给事中张汉卿劾席书振荒不法戸部尚书秦金
请命官徃勘帝是之翀等乃取廷臣劾萼等章疏送刑
部令上请且私相语曰倘上亦云是者即扑杀之璁等
以其语闻帝留疏不下而责刑部尚书赵鉴等朋邪害
正翀等陷义罔忠而进璁萼学士廷臣相顾骇叹诸曹
乃各具一疏力言孝宗不可称伯考署名者凡二百二
十余人帝皆留中不报七月戊寅诸臣相率伏左顺门
恳请帝两遣中官谕之不退遂震怒先逮诸曹为首者
八人于诏狱翀与焉寻杖于廷谪戍瞿塘卫而璁萼宠
益盛翀居戍所十余年以东宫册立恩放还卒
刘济字汝楫腾骧卫人正徳六年进士由庶吉士授吏
科给事中山西廵抚李钺劾左右布政使倪天民陈达
吏部请黜之帝不许济疏争不省帝幸宣府榆林济皆
疏请回銮诏封许泰江彬伯爵又与诸给事中力争皆
不报世宗即位出核甘肃边饷奏革凉州分守中官及
永昌新添游兵再迁工科左给事中嘉靖改元进刑科
都给事中主事陈嘉言坐事下狱济疏救不许廖鹏父
子及钱宁党王钦等皆以从逆论斩鹏等夤缘中人冀
脱死济上言自来死囚临斩鼓下犹受诉词奏上得报
已及日旰再请而后行刑则已薄暮殊非与众弃之之
意乞自三请后鼓下不得受词鹏钦等罪甚当幸陛下
勿疑诏自今以申酉行刑鹏等竟缓决钦后以中㫖免
死济力争不听故事厰卫有所逮必取原奏情事送刑
科签发驾帖千户白夀赍帖至济索原奏寿不与济亦
不肯签发两人列词上帝先入寿言竟诎济议中官崔
文仆李阳凤坐罪已下刑部帝受文愬移之镇抚济率
六科争之不聼都督刘晖以奸党论戍有诏复官甘肃
总兵官李隆嗾乱军杀廵抚许铭逮入都营免赴鞫济
皆力陈不可帝从其言晖夺职隆受讯伏辜定国公徐
光祚规占民田嗾滦州民讦前永平知府郭九臯太监
芮景贤主之缇骑逮讯济请并治光祚章下所司给事
中刘最以劾中官崔文调外任景贤复劾其违禁与御
史黄国用皆逮下诏狱戍最而谪国用法司争不得济
言国家置三司专理刑狱或主质成或主平反俾权臣
不得以恩怨为出入天子不得以喜怒为重轻自锦衣
镇抚之官专理诏狱而法司几成虚设如最等小过耳
罗织于告密之门锻炼于诏狱之手㫖从内降大臣初
不与知为圣政累非浅且李洪陈宣罪至杀人降级而
已王钦兄弟党奸乱政谪戍而已以最等视之奚啻天
渊而罪顾一律何以示天下帝怒夺济俸一月后父陈
万言奴何玺殴人死帝命释之济执奏曰万言纵奴杀
人得免为幸乃并释玺等是法不行于戚畹奴也济在
谏垣久言论侃侃多与权幸相枝柱直声甚震帝滋不
能堪大礼议起廷臣争者多得罪济疏救修撰吕柟编
修邹守益给事中邓继会御史马明衡朱淛陈逅季本
郎中林应骢不听既而遮诸朝臣于金水桥伏哭左顺
门受杖阙廷越十二日再杖谪戍辽东十八年册立皇
太子赦诸谪戍者济不与卒于戍所隆庆初复官赠太
常少卿
安磐字公石嘉定州人𢎞治十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正
徳时歴吏兵二科给事中乞假去世宗践阼起故官帝
手诏欲加兴献帝皇号磐言兴藩国也不可加于帝号
之上献谥法也不可加于生存之母本生所后势不俱
尊大义私恩自有轻重时廷臣亦多力争皆不报嘉靖
元年主事霍韬言科道官䙝服受诏大不敬磐偕同官
论韬先以议礼得罪名教恐言官发其奸故摭拾细事
意在倾排帝置不问寻因事言先朝内外巨奸若张忠
刘养韦霦魏彬王琼寗杲等漏网得全要领其货赂可
以通神未尝不夤缘觊复用宜严察预防天下事毋令
若辈再坏帝纳其言命锦衣官密访缉之中官张钦家
人李贤者帝许任为锦衣指挥磐极言不可不听锦衣
千户张仪以附中官张锐黜革御史杨百之忽为讼寃
言仪当宸濠逆谋时首倡大义劝锐郤其餽遗今锐以
是免死仪功不录无以示报磐疏言百之憸邪阳为仪
游说而隂与锐交关为锐再起地百之乃诬磐因请属
不行挟私行谤吏部尚书乔宇等议黜百之刑部谓情
状未明宜俱逮治帝两宥之夺百之俸三月磐一月帝
频兴斋醮磐又抗言曩武宗为左右所蛊命番僧索诺
木绰尔吉出入豹房内官刘允迎佛西域十数年间糜
费大官流谤道路自刘允放而索诺木囚供亿减小人
伏奈何甫二年遽袭旧辙不斋则醮月无虚日此岂陛
下本意实太监崔文等为之文钟鼓厮役夤缘冒迁既
经降革乃营求还职导陛下至此使贻讥天下后世文
可斩也文尝试陛下欲行香则从之欲登坛则从之欲
拜疏则又从之无已则导以游幸土木导以征伐方且
连类以进伺便以逞臣故曰文可斩也疏入报闻戸部
主事罗洪载以杖锦衣百戸张瑾下诏狱磐与同官张
汉卿张逵葛鴊等请付之法司不听永福长公主下嫁
择昏于七月下旬磐言长公主于孝惠皇太后为在室
孙女期服未满宜更其期旧仪驸马见公主行两拜礼
公主坐受乖夫妇之分亦当革正帝以遗㫖格之相见
礼如故锦衣革职旗校王邦奇屡乞复职磐言邦竒等
在正徳世贪饕搏噬有若虎狼其捕奸盗也或以一人
而牵十余人或以一家而连数十家锻炼狱词付之司
宼谓之铸铜板其缉妖言也或用番役四出搜愚民诡
异之书或购奸僧潜行诱愚民弥勒之教然后从而掩
之无有觧脱谓之种妖言数十年内死者填狱生者寃
号今不追正其罪使得保首领亦已幸矣尚敢肆然无
忌屡渎天听何为者哉且陛下収已涣之人心奠将危
之国脉实在登极一诏若使此辈攘臂一朝坏之则奸
人环立蠭起隄防溃决不知所纪极矣宜严究治绝祸
源帝不能从其后邦竒卒为大厉如磐言帝驿召席书
桂萼等磐请斥之以谢天下且言今欲别立一庙于大
内是明知恭穆不可入太庙矣夫孝宗既不得考恭穆
又不得入是无考也世岂有无考之太庙哉此其说之
自相矛盾者也不听歴兵科都给事中以率众伏阙再
受杖除名为民卒于家
张汉卿字元杰仪封人正徳六年进士授魏县知县徴
拜刑科给事中尝陈杜侥幸广储积慎刑狱三事深切
时弊不报武宗将南廵偕同官伏阙谏世宗嗣位从廵
抚李铎言发帑金二十万优恤宣府军民以汉卿言倂
发十三万于大同屡迁户部都给事中嘉靖元年冬与
同官上言陛下轸念畿辅荘田之害遣官㑹勘敕自正
徳以后投献及额外侵占者尽以给民王言一布天下
孰不诵陛下之仁乃者给事中夏言御史樊继祖主事
张希尹勘上涿州薰皮厰安州鹰房草场诏㫖留用所
司执奏迄不肯从非所以全大信昭至公也皮厰起于
马永成鹰房剙于谷大用皆夺民业为之今马俊赵霖
恃藩邸旧恩妄求免革是复蹈永成大用故辙也乞尽
还之民而严罪俊霖为欺㒺者戒后父陈万言请营新
第既又乞荘田内官吴勲等请督苏州织造汉卿皆极
谏不纳应天诸府大旱帝将粥淮浙余盐及所没产易
银振之汉卿言易银缓非发帑金不可帝为发银十五
万未几得偕同官言今天下一歳之供不给一歳之用
加以水旱频仍物力殚屈陛下方躬行节俭而中官梁
栋等奏营造缺珠寳是欲括户部之银也梁政等又以
蠲免三分之数欲行京仓拨补是欲耗太仓之粟也夫
内库不足取之计部计部不足取之郡邑小民郡邑小
民将安取哉今东南洊饥民至骨肉相食而搜括之令
频行臣等窃以为不可报闻已又劾席书振济乖方乞
遣官徃勘正其欺㒺罪帝方眷书甚驿召为礼部尚书
不罪也初兴献帝议加皇号汉卿力争至是又倡众伏
阙两受杖斥为民二十年言官邢如黙贾准等㑹荐天
下遗贤及汉卿终不召
张原字士元三原人正徳九年进士授吏科给事中疏
陈汰冗食愼工作禁贡献明赏罚广言路进徳学六事
中言天下幅员万里一举事而计臣辄告匮民贫故也
民何以贫守令之裒歛中臣之贡献为之也比年军需
杂输十倍前制皆取办守令守令假以自殖又十倍于
上供民既困矣而贡献者复巧立名目争新竞异号曰
孝顺取于民者十百进于上者一二朝廷何乐于此而
受之人君驭下惟赏与罚迩者庸才厮飬莫不封侯腰
玉或足不出门而受赏身不履陈而奏功御敌者竟未
沾恩覆军者多至逃罪此士卒所由解体也疏入权幸
恶之传㫖谪新添驿丞嘉靖初召复兵科仍加俸一级
南宁伯毛良杀其子锦衣掌印指挥朱震等多违纵原
先后论之皆夺职闲住帝进张鹤龄昌国公封陈万言
太和伯世袭授万言子绍祖尚寳丞又以外戚蒋泰等
五人为锦衣千百户原抗疏极言请行裁节未几劾建
昌侯张延龄强占民地定国公徐光祚子外戚玉田伯
蒋轮昌化伯邵蕙家人擅作威福事虽不尽行权贵皆
震慑进户科右给事中撼门哭再被杖创重卒贫不能
归𦵏久之都御史陈洪谟备陈原与毛玉裴绍宗王思
王相胡琼等妻子流离状请䘏于朝不许隆庆元年赠
光禄少卿
毛玉字国珍更字用成云南右卫军家子也其先良乡
人𢎞治十入年进士正徳五年由行人擢南京吏科给
事中刘瑾既败大盗蠭起玉言大学士焦芳刘宇实乱
天下请显僇以谢万姓群盗优山东河南玉请备留都
已而盗果渡江以备严不敢犯外艰去起南京兵科御
史林有年谏迎佛乌斯藏下狱玉抗疏救之有年得薄
罚又以继母艰去服阕除吏科世宗即位逾年兴邸诸
内官怙帝宠渐骄佚又故太监谷大用魏彬等相次谋
复起事有萌芽玉即抗疏歴叙武宗时事劝帝戒嗜欲
杜请托以破侥幸之门塞蛊惑之隙帝加纳焉御史曹
嘉素轻险倣宋范仲淹百官图分廷臣四等加以品题
给事中安磐疏驳之言唐王珪之论房元龄等本朝解
缙之论黄福等皆承君命而品藻之未有漫然恣其口
吻如嘉者也玉复言嘉背违成法变乱国是乞斥帝从
其言贬嘉于外御史许宗鲁为嘉讼请斥玉其同官伦
以谋亦助为言给事中张原以庶僚聚讼朝廷为之多
事重损国体乞身先斥罢玉亦上疏求去言宗鲁等知
朋友私恩不顾朝廷大体臣一身所系绝微公论所关
甚大乞罢臣以谢御史帝皆慰留之时宸濠戚属连逮
者数百人玉奉命往讯多所全活且言宸濠称乱由左
右贪赂酿成之因劾守臣不死事者而禁天下有司与
藩府交通帝俱从之再迁左给事中寻伏阙争大礼下
狱受杖竟卒后赠光禄少卿裴绍宗字伯修渭南人正
徳十二年进士除海门知县武宗南廵受檄署江都事
权幸惮之供亿大省世宗即位召入为兵科给事中即
疏请法祖定制言太祖贻谋尽善如重大臣勤视朝亲
歴田野服浣濯衣种蔬宫中毁镂金床碎水晶漏造观
心亭掲大学衍义之类陛下所当绎思祖述而二三大
臣尤宜朝夕纳诲以辅飬圣徳陛下日御便殿亲儒臣
使耳目不蔽于淫邪左右不惑于憸佞则君志素定治
功可成帝嘉纳之帝欲加兴献帝皇号绍宗力谏嘉靖
二年冬帝以灾异频仍欲罢明年郊祀庆成宴绍宗言
祭祀之礼莫重于郊丘君臣之情必通于宴享往以国
戚废大礼今且从吉宜即举行岂可以灾伤复免修撰
唐臯亦言之竟得如礼明年以伏阙受杖卒赠官如毛
玉
王时柯字敷英万安人正徳十二年进士授行人嘉靖
三年擢御史疏言桂萼辈以议礼迎合传升美官薛蕙
陈相段续胡侍等连章论劾实出至公今佞人超迁而
群贤获罪恐海内闻之谓陛下好谀恶直愿采忠谠之
言消朋比之祸特寛蕙䓁而听席书方献夫辞职除张
璁桂萼别任则是非不谬人情悦服忤㫖切责未几有
伏阙之事再予杖除名时御史疏争大礼居首者余翺
字大振定逺人正徳中进士嘉靖二年为御史尝劾司
礼太监张佐䝉蔽罪明年七月与时柯等被杖戍边居
戍所十三年皇子生赦还穆宗即位时柯翺皆复官赠
时柯光禄少卿
郑本公朔州卫人正徳九年进士歴御史武宗不豫国
本未建夲公请慎选宗室亲贤者正位东宫系天下望
不报世宗嗣位及冬而干清宫成帝由文蕐殿入居之
本公上言事之可思者有六是宫八年营搆一旦告成
陛下居安思危当逺群小节燕游以防一朝之患重妃
配广继嗣以为万世之计慎终如始兢兢业业常若天
祖之临求言益切访政益勤用防壅蔽之患持圣心逺
货色毋溺于鸩毒重兴作惜财力永鉴于先朝帝嘉纳
之逾月帝欲加兴献帝皇号本公力言不可嘉靖改元
出按辽东劾罢副总兵张铭都指挥周辅还朝论救给
事中刘最忤㫖切责二年十月时享太庙帝不亲行本
公与同官彭占祺极言遣代非宜报闻明年三月帝欲
考兴献帝立庙禁中本公偕同官力争谓陛下潜邸之
日则为孝宗之姪兴献王之子临御之日则为孝宗之
子兴献帝之姪可两言决也至立庙大内实为不经献
帝之灵既不得入太庙又空去一国之祀而托享于大
内焉陛下享太庙其文曰嗣皇帝于献帝之庙又当何
称爱敬精诚两无所属献帝将蹙然不安帝怒责其朋
言乱政夺俸三月其年六月以席书为礼部尚书召张
璁桂萼入京本公偕同官四十四人连章言萼首为乱
阶璁再肆欺罔黄绾黄宗明方献夫席书连彚接踵尚
书之命由中而下行取之㫖已罢再颁大臣因此被逐
言官由之得罪虽往日瑾彬之奸流祸不若是酷也不
纳已偕廷臣伏阙哭谏系狱廷杖还职当是时争大礼
者诸御史中本公言最切中寻迁通政参议九年不调
以疾请改南京乃授大理寺丞稍迁南京太仆少卿谢
病归二十年言官邢如黙贾准等㑹荐诏用不赴卒
张曰韬字席珍莆田人正徳十二年进士授常州推官
武宗南廵江彬纵其党横行州县将抵常州民争欲亡
匿时知府曁武进知县咸入觐曰韬兼绾府县印召父
老约曰彬党至若等力与格又释囚徒令与丐者各具
瓦石待已彬党果累骑来父老直遮之境上曰常州比
歳灾物力大屈无可㗖若曹府中惟一张推官一钱不
入即欲具刍秣亦无以办言已彬党疑有他变乃稍退
驰使告彬曰韬即上书廵按御史言状御史东郊行歩
过常州谓曰事廹矣彬将以他事缚君命曰韬登已舟
先发自以小舟尾之彬党果大至索曰韬误截御史舟
郊使严捕截舟者而隂令缓之其党恐御史上闻咸散
去曰韬遂免彬亦戒其党毋优由是常以南诸府得安
世宗即位召为御史杨廷和等之争织造也曰韬亦上
言陛下既称阁臣所奏惟爱主惜民是明知织造之害
矣既知之而犹不已实由信任大臣弗专而群小为政
也自古未有群小䝉蔽于内而大臣能尽忠于外者崔
文辈二三小人尝浊乱先朝今复䝉惑圣衷窃弄威福
陛下奈何任其逞私不早加斥逐哉臣闻织造一官行
金数万方得之既营之以重赀而欲其不责偿于下此
必无之事也帝不能用席书以中㫖拜尚书曰韬与同
官胡琼各抗疏力争既受杖犹占疏劾奸人陈洸罪未
几竟死隆庆初追赠光禄少卿胡琼字国蕐南平人正
徳六年进士由慈溪知县入为御史歴按贵州浙江有
声哭谏受杖卒后赠官如曰韬
杨淮字东川无锡人正徳十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再
迁郎中始监京仓革胥徒积弊殆尽继监淮通二仓罢
中官茶果之供除囤基及额外席草费最后监内库奄
人例有供餽淮悉绝之公勤廉慎为尚书孙交秦金所
重伏阙受杖月余卒囊无一物家人卖屋以歛金与淮
同里为经纪归其䘮后赠太常少卿申良字延贤高平
人登乡荐授招逺知县山东盗起良豫为战守具盗至
追击至黄县俘斩数百人已复至再破走之歴知诸城
良乡权贵人徃来要索良悉拒之进安吉知州锦衣叶
琼倚钱宁势夺民田良谳还之民琼因嗾奸人诬奏良
事竟得白稍迁常州同知入为户部员外郎与淮俱杖
死赠太仆少卿招逺民懐其政绘像祀之
张澯字景川广东顺徳人祖善昭四川佥事谪临江通
判先是练子宁亲党戍临江者八十余人善昭上书曰
子宁忠贯日月太宗谓若使子宁在朕固当用之仁宗
亦谓方孝孺等忠臣夫既忠之矣何外亲末属尚以奸
恶刺配百年不宥哉疏虽不行中外皆壮之澯登正徳
九年进士授建平知县忤廵江御史贺洪改调广昌讼
洪罪洪坐削籍澯自广昌迁礼部主事监督会同馆尚
书王琼与都御史彭泽有隙以泽遣使土鲁番许金币
赎哈密城印为泽罪嗾番人在馆者暴泽过恶诱澯为
署牒且曰泽所为南宋覆辙也事成当显擢澯力拒曰
王公误矣泽与土鲁番檄具在岂宋和戎比昔范仲淹
亦尝致书元昊宁独泽也不肯署寻进员外郎受杖死
仵瑜字忠父蒲圻人父绅工部主事瑜少有志操正徳
十二年释褐即谢病去起补礼部主事复引疾归世宗
践阼起故官疏陈勤圣学笃亲亲䦕言路敬大臣选诤
臣去浮屠拯困穷重守令修武备储人材十事已竟死
杖下臧应奎字贤徴长兴人正徳十二年进士授南京
车驾主事进贡中官索舟逾额力裁损之中官遣卒哗
于部叱左右执之遁去父所生母卒法不得承重执私
丧三年入为礼部主事未几杖死应奎受业湛若水之
门以圣贤自期尝过文庙慨然谓其友曰吾辈殁亦当
爼豆其间其立志如此郎中胡琏字重器新喻人正徳
六年进士官刑部尝谏武宗南廵受杖主事余祯字兴
邦奉新人正徳九年进士司务李可登字思善辉县人
𢎞治末乡荐俱官兵部可登素慷慨以忠义自许竟如
其志戸部主事安玺宛平人正徳十六年进士刑部主
事殷承叙江夏人正徳九年进士穆宗嗣位赠琏太常
少卿澯太仆少卿瑜应奎承叙玺祯光禄少卿可登寺
丞
郭楠字世重晋江人正徳九年进士授浦江知县课最
入为御史世宗即位请召还直臣舒芬王思黄巩张衍
瑞等从之嘉靖元年核饷两广劾总兵官抚宁侯朱麟
贪懦诏为戒饬寻上章请退朝之暇延见大臣如祖宗
故事且言主事陈嘉言忤中官不宜逮系帝怒夺其俸
诸臣伏阙争大礼皆得罪楠方廵按云南驰疏言人臣
事君阿意者未必忠犯颜者未必悖今群臣伏阙呼号
或搒掠殒身或间关谪戍不意圣明之朝而忠良获罪
若此乞复生者之职䘏死者之家庶以収纳人心全君
臣之义帝大怒遣缇骑逮治言官论救皆不纳既至下
镇抚狱掠治复廷杖之削其籍先是诸人既死廷臣莫
敢上闻后府经歴俞敬奏言学士丰熙等皆以冒触宸
严系狱拷讯诸臣迹虽狂悖心实忠诚今闻给事裴绍
宗编修王相主事余祯等俱已死熙等在狱者亦垂亡
矣其呻吟袵席创重不能起者又不知凡几窃惟献皇
帝神主已奉迎入庙正宜赦过宥罪章大孝于天下望
霁雷霆之威施雨露之泽已死者恤其后垂亡者宥其
身使人臣无复以言为讳宗社之幸也通政司经歴李
继先亦上言陛下追崇尊号乃仁人至情诚不容己群
臣一时冒触天威重得罪谴死者遂十余人大臣纷纷
去位小臣茍黙自容今日大同告变会无一人进一疏
画一䇿者则小大之臣志不奋而气不扬亦可见矣乞
录䘏已死赦还谪戍追复去国诸臣而在位者委任寛
假之使各陈边计臣愚不胜惓惓帝皆不省明年三月
御史王懋言廷臣以议礼死杖下者十有七人其父母
妻子顚沛可悯乞赐优恤赠官录荫帝大怒谪懋四川
高县典史逾数日而楠疏至帝益怒遂逮治削籍六年
春以灾变修省从吏部言量与楠一官得吉水教谕终
南宁知府
赞曰大礼之争群臣至撼门恸哭亦过激且戅矣然再
受廷杖或死或斥废锢终身抑何惨也杨愼博物洽闻
于文学为优王思张翀诸人或纳谏武宗之朝或抗论
世宗初政侃侃凿凿死节官下非徒意气奋发立效一
时已也
明史卷一百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