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典

卷345

钦定四库全书

眀史卷二百三十一

大学士张廷玉等奉 敕修

列传第一百十九

顾宪成(欧阳东鳯吴 炯)

顾允成(张纳陛 贾 岩诸夀贤 彭遵古)钱一本(子 春)

于孔兼(陈泰来)    史孟麟

薛敷教

安希范(吴𢎞济 谭一召孙继有)刘元珍(厐时雍)

叶茂才

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厯四年举乡试第一八年成

进士授戸部主事大学士张居正病朝士群为之祷宪

成不可同官代之署名宪成手削去之居正卒改吏部

主事请告归三年补验封主事十五年大计京朝官都

御史辛自修掌计事工部尚书何起鸣在拾遗中自修

坐是失执政意给事中陈与郊承风㫖竝论起鸣自修

实以攻自修而庇起鸣于是二人竝罢并责御史紏起

鸣者四人宪成不平上疏语侵执政被㫖切责谪桂阳

州判官稍迁处州推官丁母忧服除补泉州推官举公

亷第一擢吏部考功主事厯员外郎㑹有诏三皇子竝

封王宪成偕同官上疏曰皇上因祖训立嫡之条欲暂

令三皇子竝封王以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臣等伏而

思之待之一言有大不可者太子天下本豫定太子所

以固本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就见在论是也待将

来则非也我朝建储家法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廷

臣言甚详皇上槩弗省岂皇上创见有加列圣之上乎

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天子繋乎天君

与天一体也太子繋乎父父子一体也主鬯承祧于是

乎在不可得而爵今欲竝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

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皇上以

为权宜云耳夫权宜者不得已而行之也元子为太子

诸子为藩王于理顺于分称于情安有何不得已而然

乎耦尊钧大逼所由生皇上以祖训为法子孙以皇上

为法皇上不难创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

徃幸皆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又幸而如皇上之

英明可也不然凡皇子皆东宫也无乃启万世之大患

乎皇后与皇上共承宗祧期于宗祧得人而已皇上之

元子诸子即皇后之元子诸子恭妃皇贵妃不得而私

之统于尊也岂必如辅臣王钖爵之请须拜皇后为母

而后称子哉况始者奉㫖少待二三年而已俄改二十

年又改于二十一年然犹可以歳月期也今曰待嫡是

未可以岁月期也命方布而忽更意屡迁而愈缓自竝

封命下叩阍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里巷小民亦聚族

而窃议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辅臣

以担当钖爵夙夜趣召乃排群议而顺上㫖岂所谓担

当必积诚感悟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

皇上且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皇上神明天纵非

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谅者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即

臣等亦有不能为皇上觧者皇上盛徳大业比隆三五

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伏乞令皇元子早正

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就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

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悉在是矣宪成又遗

书锡爵反复辨论其后竝封议遂寝二十一年京察吏

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尽黜执政私人宪成实

左右之及南星被斥宪成疏请同罢不报寻迁文选即

中所推举率与执政抵牾先是吏部缺尚书锡爵欲用

罗万化宪成不可乃用陈有年后廷推阁臣万化复不

与锡爵等皆恚万化乃获推㑹帝报罢而止及是锡爵

将谢政廷推代者宪成举故大学士王家屏忤帝意削

籍归事具有年传宪成既废名益髙中外推荐无虑百

十疏帝悉不报至三十六年始起南京光禄少卿力辞

不就四十年卒于家天启初赠太常卿魏忠贤乱政其

党石三畏追论之遂削夺崇祯初赠吏部右侍郎谥端

文宪成姿性绝人幼即有志圣学暨削籍里居益覃精

硏䆒力辟王守仁无善无恶心之体之说邑故有东林

书院宋杨时讲道处也宪成与弟允成倡修之常州知

府欧阳东鳯与无锡知县林宰为之营搆落成偕同志

髙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辈讲学其中学

者称泾阳先生当是时士大夫抱道忤时者率退处林

野闻风响附学舎至不能容宪成尝曰官辇毂志不在

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邉林下志不在世道君

子无取焉故其讲习之余徃徃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朝

士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由是东林名大着而忌者亦

多既而淮抚李三才被论宪成贻书叶向髙孙丕扬为

延誉御史吴亮刻之邸抄中攻三才者大哗而其时于

玉立黄正賔辈附丽其间颇有轻浮好事名徐兆魁之

徒遂以东林为口实兆魁腾疏攻宪成恣意诬诋谓浒

墅有小河东林専其税为书院费关使至东林輙以书

招之即不赴亦必致厚餽讲学所至仆从如云县令馆

榖亿供非二百金不办㑹时必谈时政郡邑行事偶相

左必令改图及受黄正賔贿其言绝无左验光禄丞吴

炯上言为一一致辨因言宪成贻书救三才诚为出位

臣尝咎之宪成亦自悔今宪成被诬天下将以讲学为

戒绝口不谈孔孟之道国家正气从此而损非细事也

疏入不报嗣后攻撃者不绝比宪成殁攻者犹未止凡

救三才者争辛亥京察者卫国本者发韩敬科场弊者

请行勘熊廷弼者抗论张差梃撃者最后争移宫红丸

者忤魏忠贤者率指目为东林抨撃无虚日借魏忠贤

毒燄一网尽去之杀戮禁锢善类为一空崇祯立始渐

收用而朋党势已成小人卒大炽祸中于国迄明亡而

后已欧阳东鳯字千仭潜江人年十四丧父哀毁骨立

母病呕血跪而食之举于乡县令悯其贫遗以田二百

亩谢不受万厯十七年成进士除兴化知县大水坏堤

请振于上官不应遂自疏于朝坐越奏停俸然竟如所

请屡迁南京刑部即中擢平乐知府抚谕生猺皆相亲

如子弟因白督学监司择其俊秀者入学猺渐知礼让

税使横行东鳯力抗之以才调常州布帷瓦器胥吏不

能牟一钱禽奸人剧盗且尽宪成辈讲学为建东林书

院居四年谢事归起山西副使擢南京太仆少卿并辞

不就卒于家吴炯字晋明松江华亭人万厯十七年成

进士授杭州推官入为兵部主事乞假归恬静端介不

骛荣利家居十二年始起故官乆之进光禄丞天启中

累迁南京太仆卿魏忠贤私人石三畏追论炯党庇宪

成落职闲住崇祯初复官炯家世素封无子置义田以

赡族人郡中贫士及诸生赴举者多所资给尝输万金

助邉被诏旌奖

顾允成字季时宪成弟性耿介厉名莭举万厯十一年

㑹试十四年始赴殿试对策中有曰陛下以郑妃勤于

奉侍册为皇贵妃廷臣不胜私忧过计请立东宫进封

王恭妃非报罢则峻逐或不幸贵妃㺯威福其戚属左

右窃而张之内外害可胜言顷张居正罔上行私陛下

以为不足信而付之二三匪人恐居正之専尚与陛下

二此属之専遂与陛下一二则易间一难图也执政骇

且恚置末第㑹南畿督学御史徳清人房寰连疏诋都

御史海瑞允成不胜愤偕同年生彭遵古诸夀贤抗疏

劾之畧言寰妬贤丑正不复知人间羞耻事臣等自幼

读书即知慕瑞以为当代伟人寰大肆贪污闻瑞之风

宜愧且死反敢造言逞诬臣等所为痛心因劾其欺罔

七罪始寰疏出朝野多切齿而政府庇之但拟㫖谯让

及得允成等疏谓寰已切让不当出位妄奏夺三人冠

带还家省愆且令九卿约束办事进士毋妄言时政南

京太仆卿沉思孝上言二三年来今日以建言防人明

日以越职加人罪且移牒诸司约禁而进士观政者复

令堂官钳束之夫禁其作奸犯科可也而反禁其谠言

直諌教其砥行立节可也而反教以缄黙取容此风一

䦕流弊何极諌官避祸希宠不言矣庶官又不当言大

臣持禄养交不言矣小臣又不许言万一权奸擅朝倾

危宗社陛下安从闻之臣厯稽先朝故事练纲邹智孙

磐张璁并以书生建言未闻以为罪独奈何锢允成等

耶疏入忤㫖被责三人遂废寰复诋瑞及思孝其言绝

狂诞自是获罪清议出为江西副使给事中张鼎思劾

其奸贪寰亦讦鼎思请寄事诸给事中不平连章攻寰

寰与鼎思竝谪遂不复振乆之南京御史陈邦科请录

用允成等不许廵按御史复言之诏许以教授用允成

厯任南康保定入为国子监博士迁礼部主事三王并

封制下偕同官张纳陛工部主事岳元声合疏谏曰册

立大典年来无敢再凟者以奉二十一年举行之明诏

兹既届期群臣莫不引领而元辅王锡爵星驾趣朝一

见礼部尚书罗万化仪制郎于孔兼即戒之勿言慨然

独任臣等实喜且慰不意陛下出禁中密扎竟付锡爵

私邸而三王竝封之议遂成即次辅赵志臯张位亦不

预闻夫天下事非一家私议元子封王祖宗以来未有

此礼钖爵安得専之而陛下安得创之当是时光禄丞

朱维京给事中王如坚疏先入帝震怒戍极邉维京同

官涂杰王学㑹继之斥为民及是諌者益众帝知不可

尽斥但报导㫖行己而竟寝未几吏部尚书孙鑨等以

拾遗事被责允成谓阁臣张位实为之上疏力诋位因

及锡爵纳陛亦抗章极论并侵附执政者帝怒谪允成

光州判官纳陛邓州判官皆乞假归不复出纳陛字以

登宜兴人年十六从王畿讲学举万厯十七年进士由

刑部主事改礼部生平尚风节乡邑有利害辄为请于

有司而后已东林书院之㑹纳陛与焉又与同邑史孟

麟呉正志为丽泽大㑹东南人士争赴之时与允成等

同以部曹争三王竝封又争拾遗事者戸部主事滁人

贾岩亦贬曹州判官投劾归卒天启中赠允成纳陛光

禄少卿岩尚寳丞诸夀贤字延之昆山人既释褐上疏

愿放归田力学十年然后从政章下所司寝不奏既斥

归久之起南阳教授入为国子助教擢礼部主事戚里

中官干请辄拒之遘疾请告归授徒自给乆之卒彭遵

古麻城人终光禄少卿

钱一本字国瑞武进人万厯十一年进士除庐陵知县

徴授御史入䑓即发原任江西廵按祝大舟贪墨状大

舟至遣戍己论请从祀曹端陈真晟罗伦罗洪先于文

庙出按广西帝以张有徳请备大礼仪物复更册立东

宫期而申时行柄国不能匡救一本上论相建储二疏

其论相曰昨谕㫖下辅臣令辅臣縂政夫朝廷之政辅

臣安得总之内阁代言拟㫖本顾问之遗遇有章奏阁

臣宜各拟一㫖今一出时行専断皇上断之十一时行

断者十九皇上断谓之圣㫖时行断亦谓之圣㫖惟嫌

怨所在则以出自圣断为言罪何可胜诛所当论者二

评事雒于仁进四药之箴陛下欲见之施行辅臣力劝

留中既有言及辅臣之章亦尽留中不下道吾君以遂

非文过如此复安望其尽忠补过耶所当论者二科场

弊窦污人齿颊而敢拟原无私弊之㫖以欺吾君臣请

执政子弟有中式而被人指摘者除名改荫又与见从

仕籍者暂还里居俟父致政乃议进止毋令犬马报主

之心不胜其牛马子孙之计所当论者三大臣以身殉

国安复有家乃以逺臣为近臣府库又合逺近之臣为

内阁府库开门受赂自执政始而歳岁申餽遗之禁何

为哉所当论者四墨敕斜封前代所患密启言事先臣

弗为今阁臣或有救援之举或有密勿之谋类具掲帖

以进虽格言正论谠议忠谋已类斜封密启之为非有

公聴并观之正况所言公当与天下公言之所言私忠

臣不私奈何援中书之故事启留中之弊端昭恩怨之

所由示威福之自己所当论者五我国家倣古为治部

院即分职之六卿内阁即论道之三公未闻三公可尽

揽六卿之权归一人掌握而六卿又𫖯首屏气唯唯聴

命于三公必为请教而后行也所当论者六三公职在

论道师道之教训今讲幄经年不御是何师也傅傅之

徳义今外帑匮乏私藏充盈不能一为救正是何傅也

保保其身体今圣躬常年静摄尚以多疾为辞是何保

也其兼衔必曰太子之师傅保而册立皇元子之仪至

今又复改迟臣不知其所兼者何职矣所当论者七翰

林一途谓之储相累赀蹑级循列卿位以觊必得遂使

国家命相之大任仅为阁臣援引之私物庸者习软熟

纳结之态黠者恣慿陵侵夺之谋外推内引珰阁表里

始进不正安望其终故自来内阁之臣一㩀其位逺者

二十年近者十年不败不止嵩之鍳不逺而居正蹈之

居正之鍳不逺而时行又蹈之继其后者庸碌罢驽或

甚于时行褊隘执拗又复为居正若非大破常格公天

下以选举相道终未可言所当论者八先民询刍荛之

言明王设诽谤之木今大臣惧人攻己而欲钳天下之

口不目之为奸为邪为浮薄必詈之为䜛为谤为小人

目前之耳目可涂身后之是非难㒺所当论者九君臣

之分等于天地今上名之曰縂政已亦居之曰縂政以

其身居于宠利之极耐弹忍辱必老死于位而后已古

所谓元老大臣乃如是其不知进退存亡者耶大臣既

无难进易退之节天下安有顽亷懦立之风举一世之

人心风俗糜烂于乞墦登垄之坑㴞㴞而莫之止是故

陛下之治前数年不胜其操切惨刻而势㷔烁人后数

年不胜其姑息委靡而贤愚共贯前之政自居正縂今

之政自时行縂而皆不自朝廷縂故也所当论者十然

君道莫先论相而取人亦在君身愿陛下勿以国本为

儿戯昔孔子以九经告君而先之修身劝贤大抵䜛夫

女谒货利之交一有惑溺则内之心志决不清明外之

身体决不强固矧以艶处之褒姒而为善谮之骊姬狐

媚既以蛊其心鹿台又复移其志陛下之方寸臣知其

不能自持者多矣抑何以贵徳尊士而修身取人哉其

论国本曰陛下所以迟迟建储者谓欲效皇祖世宗之

为耳然皇祖中年尝立庄敬为太子封皇考为裕王非

终不立太子也矧今日事体又逈然不同皇贵妃宠过

皇后其处心积虑无一日而不萌夺嫡之心无一日而

不思为援立其子之计此世宗时所无也凡子必依于

母皇元子之母压于皇贵妃之下陛下曰长幼有序皇

贵妃曰贵贱有等倘一日遂其夺嫡之心不审陛下何

以处此此世宗时所无也景王就封止皇考一人在京

今则章服不别名分不正弟既慿母之宠而朝夕近幸

母又觊子之立而日夜树功此世宗时所无也传闻陛

下先曽失言于皇贵妃皇贵妃执此为信及今不断蛊

惑日深刚断日馁事体日难此世宗时所无也前者有

㫖不许诸司激扰愈致迟延非陛下预设机穽以御天

下言者乎使届期无一人言及则佯为不知以冀其迟

延有一人言及则御之曰此来激扰我也改遅一年明

年又一人言及则又曰此又来激扰我也又改二三年

必使天下无一人敢言而后已庶㡬依违迁就以全其

袵席昵爱之私而曽不顾国本从此动揺天下从此危

乱臣以为陛下之御人至巧而为谋则甚拙也此等机

智不可以罔匹夫匹妇顾欲以欺天下万世耶疏入留

中时廷臣相继争国本惟一本言最戆直帝衔之无何

杖给事中孟养浩中㫖以养浩所逞之词根托一本造

言诬君揺乱大典遂斥为民屡荐卒不用一本既罢归

潜心六经濓洛诸书尤硏精易学与顾宪成軰分主东

林讲席学者称启新先生里居二十五年预尅卒日赋

诗志之如期而逝天启初赠太仆寺少卿子春字若木

万厯三十二年进士厯知髙阳献二县征授御史太仆

少卿徐兆魁攻李三才因痛诋顾宪成春三疏首发其

憸邪出按湖广请予礼部侍郎郭正域及光禄少卿顾

宪成䘏典楚宗人以讦伪王事锢髙墙者甚众春为讼

寃寻复请释回故宗家属语甚切至咸寜知县满朝荐

久繋奏请释之因请并释王邦才卞孔时又再疏劾守

备中官杜茂且备陈采𣙜之害言臣不忍皇上聴小人

之谋名出汉桓唐徳下为我明基祸之主帝以湖广地

为福王庄田春三疏力争帝降㫖切责叶向髙致政去

方从哲为首辅春抗疏言今天下人材则朝虚野实货

财则野虚朝实从哲不能救正而第于福王则无事不

曲从臣尝叹皇上有为尧舜之资而辅佐无人仅得王

家屏沈鲤又俱不信用其余大抵庸恶陋劣奸回媢嫉

之徒不意至从哲而风益下臣闻从哲毎向人言辄云

内相之意是甘为万安焦芳曽赵志臯沈一贯之不若

也从哲疏辨乞去帝慰留而责春妄言凟奏出为福建

右参议寻丁父艰天启初起故官召为尚寳少卿厯迁

光禄卿五年魏忠贤党门克新劾春倚恃东林父作子

述削籍归崇祯九年召拜通政使迁戸部右侍即厯尚

书縂督仓塲条行厘弊十事以劳瘁予告未几起南京

户部尚书疏请皇太子出阁从之累疏引疾不允九年

条上战守之策并论贼三可撃状帝如议敕行十一年

黄道周刘同升等諌杨嗣昌夺情被贬谪范景文等疏

救春名与焉明年正月削景文籍置春不问春为御史

甚有声及居大僚循职无咎㑹上疏请改折白粮忤㫖

罢归是年卒

于孔兼字元时金坛人万厯八年进士授九江推官入

为礼部主事再迁仪制即中疏论都御史吴时来晚节

不终不当谥忠恪因请谥杨爵陈瓒孟秋乃夺时来谥

而谥爵忠介大学士王家屏以争册立求去孔兼上言

陛下徇内嬖之情而揺主鬯之器不纳辅臣之言反重

諌官之罚且移怒吏部削籍三人夫万国钦获罪申时

行饶伸获罪王锡爵非获罪于陛下也辅臣于数千里

外能遥制朝权若此毋乃陛下以此示恩欲其复来共

成他图耶自陛下有近日之举而善类寒心邪臣鼓掌

将来逢君必巧豫教无期申生杨广再见于今此宗庙

之不利非直臣等忧也帝得疏怒甚已竟留中明年正

月有诏竝封三王孔兼与员外郎陈泰来合疏争曰立

嫡之训自古有之然厯考祖宗以来未有虚东宫之位

以候嫡子者昔陛下正位东宫年甫六岁仁圣皇太后

方在盛年先皇帝曽不少待陛下岂不省记乎地逼则

嫌生礼殊则分定愿收还新谕建储封王一时并举宗

社幸甚未报孔兼又言陛下坚持待嫡之说既疑群臣

谤讪又谓朝纲倒持遂欲坐諌者以无礼于君之罪夫

谓元子当立不容缓者君子也此有礼于君者王如坚

诸人是也谓并封可行逢上意者小人也此无礼于君

者许梦熊一人是也今欲以无礼之罪而加之有礼于

其君者何以服人心昭国法臣又惟巫蛊之谤启于尧

母承干之诛成于偏爱自古乱臣未有不窥人君之隙

而逢迎以遂其奸者始钖爵之两谕竝拟其负国悮君

大矣既不能转移君心决计于初乃以杜门求去为计

夫前无失䇿一去可以成名失而后争争而不得虽去

不足塞责矣人谓锡爵言无不尽特苦陛下聴断之不

行臣则云陛下悔心已萌特忧锡爵感孚之未至若姑

云徐徐坐视君父之过举锡爵纵不为宗社计独不为

身名计乎㑹廷臣多諌者其事竟寝亡何考功郎中赵

南星坐京察削籍孔兼泰来各疏救帝积前恨谪孔兼

安吉判官泰来饶平典史孔兼投牒归家居二十年杜

门读书矩矱整肃乡人称之无间言泰来字伯符平湖

人年十九举万厯五年进士授顺天教授进国子愽士

见执政与言路相水火上书规之坐是五年不调南京

礼部郎中马应图泰来同邑又同年生也十三年上疏

讥切执政又力诋给事中齐世臣御史龚懋贤蔡系周

孙愈贤吴定而盛称吴中行赵用贤沉思孝李植诸人

忤㫖谪大同典史给事中王致祥御史柴祥等希执政

意复连章劾应图且言泰来为㸃定奏章帝以应图既

贬不问泰来引疾归乆之起礼部王事进员外郎疏请

建储不报逾年遂卒年三十六天启中孔兼泰来俱赠

光禄少卿于氏为金坛望族孔兼祖湛戸部侍郎兄文

熙大名兵备副使再从弟仕亷南京戸部侍郎有清望

史孟麟字际明宜兴人万厯十一年进士授庶吉士改

吏科给事中疏劾少詹事黄洪宪典试作奸左都御史

吴时来沮抑言路执政庇之格不行员外郎赵南星主

事姜士昌相继劾两人并及副都御史詹仰庇执政滋

不说吏科都给事中陈与郊素附执政属同官李春䦕

三疏讦南星士昌妄言帝止下春䦕疏而留南星士昌

奏不发给事中王继光万自约不平复抗章论时来等

词甚峻切孟麟亦上疏力攻春开语并侵执政因求罢

不许孟麟竟自引归春开亦谢病去后以考察罢孟麟

寻召为兵科右给事中二十年大学士赵志臯张位言

凡㑹议㑹推并令廷臣类奏取自上裁用杜専权孟麟

疏争曰自臣通籍以来窃见阁臣侵部院之权言路希

阁臣之指官失其守言失其责乆矣陛下更置辅臣与

天下更始政事归六部公论付言官天下方欣欣望治

奈何忽有此令曩太祖罢中书省分设六部恐其専也

而官各有职不相侵越则又惟恐其不専葢以一事任

一官则専不为害即使败事亦罪有所归此祖宗建官

之意也今令诸臣各书所见类奏以聴上裁则始以一

部之事分而散之于诸司䆒以诸司之权合而收之于

禁密事虽上裁㫖由阁拟脱有私意奸其间内托上㫖

外诿廷言谁执其咎又脱有冯保张居正者夤縁为奸

授意外廷小人趋承扶同罔上朝廷不得察其非当官

不能争其是又谁执其咎臣窃谓政权分之六部不可

以为専惟六部不専则必有専之者是乃收揽威权之

渐必不可从也忤㫖不纳再迁吏科都给事中三王竝

封议起孟麟于孔兼等诣王锡爵邸争之又进或问一

篇别白尤力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掌癸巳京察

孟麟实佐之南星以䜛言斥孟麟亦引疾归召拜太仆

少卿复以疾去孟麟素砥名节复与东林讲㑹时望益

重家居十五年召起故官督四夷馆㑹覩梃撃事疏请

册立皇太孙绝群小觊觎之望且救御史刘光复帝怒

谪两浙盐运判官熹宗立稍迁南京礼部主事累擢太

仆卿卒

薛敷教字以身武进人祖应旗字仲常嘉靖十四年进

士由慈溪知县屡迁南京考功郎中主京察大学士严

嵩尝为给事中王晔所劾嘱尚寳丞诸杰贻书应旗令

黜晔应旗反黜杰嵩大怒应旗又黜常州知府符验嵩

令御史桂荣劾应旗挟私黜郡守谪建昌通判厯浙江

提学副使应旗雅工场屋文字与王鏊唐顺之瞿景淳

齐名其阅文所品题百不失一以大计罢归顾宪成兄

弟方少从之学敷教遂与善用风节相期许及举万厯

十七年进士与髙攀龙同出赵南星门益以名教自任

㑹南京御史王藩臣疏劾廵抚周继不具掲都察院为

其长耿定向所劾左都御史吴时来因请申饬宪规藩

臣坐停俸敷教上言时来壅遏言路代人狼噬而二三

辅臣曲学险诐又故绳庶宷以崇九列塞主上聪明宜

严党邪之禁更易两都台长以清风宪疏上大学士申

时行等疏言故事御史建白北京即日投掲台长南京

则以三日藩臣废故事薄罚未为过必如敷教言将尽

抑大臣而后可耶副都御史詹仰庇劾敷教煽惑人心

淆乱国是诏敷教归省过三年以教职用大学士许国

以敷教其门生而疏语侵己尤愤自请罢斥因言迩来

建言成风可要名可躐秩又可掩过故人竞趋之为㨗

径此风既成莫可救止方今京师讹言东南赤旱臣未

为忧而独忧此区区者彼止一时之灾此则世道之虑

也时来亦乞休力诋敷教及主事饶伸帝慰留国时来

都给事中陈与郊复上疏极诋建言诸臣帝亦不问二

十年夏起敷教鳯翔教授旋迁国子助教明年力争三

王并封又上书王锡爵寻以救南星谪光州学正省母

归遂不复出敷教禔身严苦垢衣粝食终身未尝受人

馈家居二十年力持清议大吏有举动多用敷教言而

止后与宪成兄弟及攀龙辈讲学卒赠尚寳司丞

安希范字小范无锡人万厯十四年进士授行人迁礼

部主事乞便养母改南京吏部二十一年行人髙攀龙

以赵用贤去国疏争之与郑材杨应宿相讦攀龙谪掲

阳典史御史吴𢎞济复争亦被黜希范上疏曰近年以

来正直之臣不安于位赵南星孟化鲤为选郎秉公持

正乃次第屏黜赵用贤节概震天下止以吴镇竖子一

疏而归使应宿材得窥意指交章攻撃至如孙鑨之清

修公正李世达之练达刚明李祯之孤介亷方并朝廷

仪表鑨世达先后去国祯亦坚懐去志天下共惜诸臣

不用而疑阁臣媢嫉不使竟其用也髙攀龙一疏正直

和平此陛下忠臣亦辅臣诤友至如应宿辨疏涂面丧

心无复人理明㫖下部科勘议未尝不是攀龙非应宿

及奉处分之诏则应宿仅从薄谪攀龙反窜炎荒辅臣

误国不忠无甚于此乃动辄自文诿之宸断坐视君父

过举弼违补衮之谓何茍俟降斥之后阳为申救以愚

天下耳目而天下早已知其肺腑矣吴𢎞济辨别君子

小人较若苍素乃与攀龙相继得罪臣之所惜不为二

臣正恐君子皆退小人皆进谁为受其祸者乞陛下立

斥应宿材为小人媚灶之戒复攀龙𢎞济官以奨忠良

并严谕阁臣王锡爵无挟私植党仇视正人则相业光

而圣徳亦光矣时南京刑部郎中谭一召主事孙继有

方以劾锡爵被谴希范疏入帝怒斥为民希范恬静简

易与东林讲学之㑹熹宗嗣位将起官先卒赠光禄少

卿吴𢎞济字春阳秀水人希范同年进士由蒲圻知县

擢御史连劾福建廵抚司汝济大理卿呉定戎政侍郎

郝杰蓟辽縂督顾养谦不纳三王竝封诏下偕同官抗

疏争既而以论应宿攀龙事贬二秩调外王钖爵等疏

救给事御史执政疏毎上辄重其罚竟斥为民未㡬卒

熹宗时赠官如希范谭一召大庾人孙继有余姚人一

召疏曰辅臣锡爵再辅政以来斥逐言者无虚月攀龙

𢎞济之黜一何甚也自赵南星秉公考察锡爵含怒积

愤故南星一挂弹章而斥于孔兼薛敷教张纳陛等以

申救而斥孟化鲤等以推张栋而斥李世逹孙鑨又相

继罢去矣怒心横生触事辄发又安知是非公论耶继

有疏曰呉𢎞济救攀龙则黜黄纪贤吴文梓救𢎞济则

罚郑材倾䧟善类而黜罚不加何其舛也今所指为攀

龙罪者以攀龙谓陛下不亲一事批答尽出辅臣然疏

内初无此语何以服攀龙心然此犹小者耳本兵经畧

安危所系乃以匪人石星宋应昌任之岂不悮国家大

计哉与一召疏并上帝怒曰近罪攀龙出朕独断小臣

无状诋诬阁臣朋奸党恶不可不罪其除一召名谪继

有极邉杂职给事中叶继羙疏救二人及希范帝益怒

并除继有名遣官逮希范一召夺继羙俸一年锡爵力

救诏免逮诸人遂废于家继有终知府

刘元珍字伯先无锡人万厯二十三年进士初授南京

礼部主事进郎中亲老归养起南京职方厘汰老弱营

军岁省银二万有竒三十三年京察吏部侍郎杨时乔

都御史温纯尽黜政府私人钱梦臯等大学士沈一贯

密为地诏给事御史被黜者皆留且不下察疏元珍方

服阕需次抗疏言一贯自秉政以来比暱憸人丛集奸

慝假至尊之权以售私窃朝廷之㤙以市徳罔上不忠

孰大于是近见梦臯有疏毎以党加人从古小人未有

不以朋党之说先空善类者所关治乱安危之机非细

故也疏奏留中一贯亟自辨乞明示独断之意以释群

疑梦臯亦诋元珍为温纯鹰犬疏皆不报未㡬敕谕廷

臣以留用言官之故贬元珍一秩调邉方一贯佯救给

事御史侯庆逺叶永盛等亦争之不从时员外郎贺灿

然南京御史朱吾弼相继论察典而主事厐时雍则直

攻一贯欺罔者十误国者十且曰一贯之富贵日崇陛

下之社稷日壊顷南郊雷震正当一贯奏请颁行敕谕

之时意者天厌其奸以警悟陛下俾早除䜛慝乎帝得

疏怒命并元珍灿然贬三秩调极邉顷之庆逺及御史

李柟等申救帝益怒夺其俸谪元珍等极邉杂职俄御

史周家栋指陈时政语过激帝迁怒元珍等皆除其名

然察疏亦下诸被留者皆自免去光宗即位起元珍光

禄少卿时辽沈既没故赞画主事刘国缙入南四卫以

招抚军民为名投牒督饷侍郎令发舟南济议者欲推

为东路廵抚元珍上疏言国缙乃李成梁义儿成梁弃

封彊国缙为营免遂基祸本杨镐李如柏丧师国缙甫

为赞画即奏保二人欲生杜松以违制创议用辽人冐

官帑二十万金募土兵三万曽不得一卒之用被劾觧

官乃忽拥数万众欲问道登莱窜处内地万一敌中间

谍䦨入其间何以备之疏下兵部廵抚议遂寝未㡬元

珍卒官初元珍罢归以讲学为事表节义䘏鳏寡行义

重于时时雍汶上人万厯二十年进士知丹徒县厯戸

兵二部主事既除名未及起用而卒

叶茂才字参之无钖人万厯十七年进士除刑部主事

以便养改南京工部𣙜税芜湖课登辄纵民舟去既而

课羡请以饷邉卒不取一钱就改吏部进郎中三迁南

京大理丞复引疾四十年起南京太仆少卿时朝士方

植党争权祭酒汤宾尹修撰韩敬既败其党犹力庇之

御史汤世济者敬邑人也疏陈时政隂诋发敬奸弊者

茂才驰疏驳之其党给事中官应震辈遂连疏力争茂

才更具掲发其隠因移疾乞休世济益恚偕同年金汝

谐牟志夔攻之不已茂才再疏折之竟自引去当是时

党人悉踞言路凡他曹有言必合力逐之茂才既去党

人益専无复操异议者天启初召为太仆少卿改太常

皆不赴四年擢南京工部右侍郎明年抵官甫三月以

时政日非谢病归友人高攀龙被逮赴水死使者将逮

其子茂才力救免之未几卒茂才恬淡寡嗜好通籍四

十年家食强半始同邑顾宪成允成安希范刘元珍及

攀龙并建言去国直声震一时茂才祗以醇徳称及官

太仆清流尽斥邪议益棼遂奋身与抗人由是服其勇

时称东林八君子宪成允成攀龙希范元珍武进钱一

本薛敷教及茂才也

赞曰成𢎞以上学术醇而士习正其时讲学未盛也正

嘉之际王守仁聚徒于军旅之中徐阶讲学于端揆之

日流风所被倾动朝野于是搢绅之士遗佚之老联讲

㑹立书院相望于逺近而名髙速谤气盛招尤物议横

生党祸继作乃至众射之的咸指东林甘陵之部洛蜀

之争不烈于是矣宪成诸人清节姱修为士林标准虽

未尝激扬标榜列君宗顾俊之目而负物望者引以为

重猎时誉者资以梯荣附丽㳺扬薫莸猥杂岂讲学初

心实然哉语曰为善无近名士君子亦可以知所处矣

明史卷二百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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