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孔子曰︰
「六蓺于治一也。
《礼》以节人，
《乐》以发和，
《书》以道事，
《诗》以达意，
《易》以神化，
《春秋》以义。」
# src: SHIJI 126.1.2. 3197; Wang Liqi 2633; Takigawa 2; tr. DolbyScott 1974, p.159
# dating: 6220
太史公曰︰
天道恢恢，
岂不大哉！
谈言微中，
亦可以解纷。
# src: SHIJI 126.2.1. 319798; Wang Liqi 2633; Takigawa 2; tr. DolbyScott 1974, p.159
# dating: 6220
淳于髡者，
齐之赘壻也。
长不满七尺，
滑稽多辩，
数使诸侯，
未尝屈辱。
齐威王以时喜隐，
# src: SHIJI 126.2.2. 319798; Wang Liqi 2633; Takigawa 2; tr. DolbyScott 1974, p.159
# dating: 6220
好为淫乐长夜之饮，
沉湎不治，
委政卿大夫。
百官荒乱，
诸侯并侵，
国且危亡，在于旦暮，
左右莫敢谏。
# src: SHIJI 126.2.3. 319798; Wang Liqi 2633;Takigawa 2; tr. DolbyScott 1974, p.160
# dating: 6220
淳于髡说之以隐曰︰
「国中有大鸟，
止王之庭，
三年不蜚又不鸣，
王知此鸟何也？」
王曰︰
「此鸟不飞则已，
一飞冲天；
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 src: SHIJI 126.2.4. 319798; Wang Liqi 2633;Takigawa 2; tr. DolbyScott 1974, p.160
# dating: 6220
于是乃朝
诸县令长七十二人，
赏一人，
诛一人，
奋兵而出。
诸侯振惊，
皆还齐侵地。
威行三十六年。
语在田完世家中。
# src: SHIJI 126.3.1. 3198; Wang Liqi 2633; Takigawa 3; tr. DolbyScott 1974, p.160
# dating: 6220
威王八年，
楚大发兵加齐。
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
赍金百斤，
车马十驷。
淳于髡仰天大笑，
冠缨索绝。
王曰︰「先生少之乎？」
# src: SHIJI 126.3.2. 3198; Wang Liqi 2633; Takigawa 3; tr. DolbyScott 1974, p.160
# dating: 6220
髡曰︰
「何敢！」
王曰︰
「笑岂有说乎？」
髡曰︰
「今者臣从东方来，
见道傍有禳田者，
# src: SHIJI 126.3.3. 3198; Wang Liqi 2633; Takigawa 3; tr. DolbyScott 1974, p.160
# dating: 6220
操一豚蹄，
酒一盂，
祝曰︰
『瓯窭满篝，
污邪满车，
五谷蕃熟，
穰穰满家。』
臣见其所持者狭
而所欲者奢，
故笑之。」
# src: SHIJI 126.3.4. 3198; Wang Liqi 2634; Takigawa 3; tr. DolbyScott 1974, p.161
# dating: 6220
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
白璧十双，
车马百驷。
髡辞而行，
至赵。
赵王与之精兵十万，
革车千乘。
楚闻之，
夜引兵而去。
# src: SHIJI 126.4.1. 3199; Wang Liqi 2634; 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1
# dating: 6220
威王大说，
置酒后宫，
召髡赐之酒。
问曰︰
「先生能饮几何而醉？」
对曰︰「臣饮一斗亦醉，
一石亦醉。」
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
恶能饮一石哉！
其说可得闻乎？」
# src: SHIJI 126.4.2. 3199; Wang Liqi 2634; 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1
# dating: 6220
髡曰︰
「赐酒大王之前，
执法在傍，
御史在后，
髡恐惧俯伏而饮，
不过一斗径醉矣。
若亲有严客，
髡帣鞲鞠跽，
侍酒于前，
时赐余沥，奉觞上寿，
# src: SHIJI 126.4.3. 3199; Wang Liqi 2634; 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1
# dating: 6220
数起，
饮不过二斗径醉矣。
若朋友交游，
久不相见，
卒然相覩，
欢然道故，
私情相语，
饮可五六斗径醉矣。
# src: SHIJI 126.4.4. 3199; Wang Liqi 2634; 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2
# dating: 6220
若乃州闾之会，
男女杂坐，
行酒稽留，
六博投壶，
相引为曹，
握手无罚，
目眙不禁，
前有堕珥，
后有遗簪，
# src: SHIJI 126.4.5 3199; Wang Liqi 2634;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2
# dating: 6220
髡窃乐此，
饮可八斗而醉二参。
日暮酒阑，
合尊促坐，
男女同席，
履舄交错，
杯盘狼藉，
堂上烛灭，
主人留髡而送客，
罗襦襟解，
微闻芗泽，
# src: SHIJI 126.4.6 3199; Wang Liqi 2634;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2
# dating: 6220
当此之时，
髡心最欢，
能饮一石。
# src: SHIJI 126.4.7 3199; Wang Liqi 2634; 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2
# dating: 6220
故曰
酒极则乱，
乐极则悲；
万事尽然，
言不可极，
极之而衰。」
以讽谏焉。
# src: SHIJI 126.4.7 3199; Wang Liqi 2634;Takigawa 4; tr. DolbyScott 1974, p.162
# dating: 6220
齐王曰︰「善。」
乃罢长夜之饮，
以髡为诸侯主客。
宗室置酒，
髡尝在侧。
# src: SHIJI 126.5.1 3200; Wang Liqi 2635;Takigawa 6; tr. DolbyScott 1974, p.162
# dating: 6220
其后百余年，
楚有优孟。
优孟，
故楚之乐人也。
长八尺，
多辩，
常以谈笑讽谏。
# src: SHIJI 126.5.2 3200; Wang Liqi 2635;Takigawa 6; tr. DolbyScott 1974, p.162
# dating: 6220
楚庄王之时，
有所爱马，
衣以文绣，
置之华屋之下，
席以露床，
啗以枣脯。
马病肥死，
使群臣丧之，
欲以棺椁
大夫礼葬之。
# src: SHIJI 126.5.3 3200; Wang Liqi 2635;Takigawa 6; tr. DolbyScott 1974, p.163
# dating: 6220
左右争之，
以为不可。
王下令曰︰
「有敢以马谏者，
罪至死。」
优孟闻之，
入殿门，
仰天大哭。
# src: SHIJI 126.5.4 3200; Wang Liqi 2635;Takigawa 6; tr. DolbyScott 1974, p.163
# dating: 6220
王惊而问其故。
优孟曰︰
「马者王之所爱也，
以楚国堂堂之大，
何求不得，
而以大夫礼葬之，
薄，
请以人君礼葬之。」
# src: SHIJI 126.5.5 3200; Wang Liqi 2635;Takigawa 6; tr. DolbyScott 1974, p.163
# dating: 6220
王曰︰「何如？」
对曰︰
「臣请以雕玉为棺，
文梓为椁，
楩枫豫章为题凑，
发甲卒为穿圹，
老弱负土，
齐赵陪位于前，
韩魏翼卫其后，
# src: SHIJI 126.5.6 3200; Wang Liqi 2635;Takigawa 6; tr. DolbyScott 1974, p.163
# dating: 6220
庙食
太牢，
奉以万户之邑。
诸侯闻之，
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
王曰︰
「寡人之过一至此乎！
为之柰何？」
优孟曰︰
# src: SHIJI 126.5.7 3200; Wang Liqi 2635;Takigawa 6; tr. DolbyScott 1974, p.163
# dating: 6220
「请为大王六畜葬之。
以垅灶为椁，
铜历为棺，
赍以姜枣，
荐以木兰，
祭以粮稻，
衣以火光，
葬之于人腹肠。」
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
无令天下久闻也。
# src: SHIJI 126.6.1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4
# dating: 6220
楚相孙叔敖
知其贤人也，
善待之。
病且死，
属其子曰︰
「我死，
汝必贫困。
若往见优孟，
言我孙敖之子也。」
# src: SHIJI 126.6.2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4
# dating: 6220
居数年，
其子穷困
负薪，
逢优孟，
与言曰︰
「我，孙叔敖子也。
父且死时，
属我贫困
往见优孟。」
# src: SHIJI 126.6.3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4
# dating: 6220
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
即为孙叔敖衣冠，
抵掌谈语。
岁余，
像孙叔敖，
楚王及左右
不能别也。
# src: SHIJI 126.6.4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4
# dating: 6220
庄王置酒，
优孟前为寿。
庄王大惊，
以为孙叔敖复生也，
欲以为相。
优孟曰︰
「请归与妇计之，
三日而为相。」
庄王许之。
三日后，
优孟复来。
# src: SHIJI 126.6.5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5
# dating: 6220
王曰︰「妇言谓何？」
孟曰︰
「妇言慎无为，楚相
不足为也。
如孙叔敖之为楚相，
尽忠为廉
以治楚，
楚王得以霸。
# src: SHIJI 126.6.6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5
# dating: 6220
今死，
其子无立锥之地，
贫困负薪
以自饮食。
必如孙叔敖，
不如自杀。」
因歌曰︰
# src: SHIJI 126.6.7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5
# dating: 6220
「山居耕田苦，
难以得食。
起而为吏，
身贪鄙者余财，
不顾耻辱。
身死家室富，
# src: SHIJI 126.6.8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5
# dating: 6220
又恐受赇枉法，
为奸触大罪，
身死而家灭。
# src: SHIJI 126.6.9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5
# dating: 6220
贪吏安可为也！
念为廉吏，
奉法守职，
竟死不敢为非。
廉吏安可为也！
# src: SHIJI 126.6.10 320102; Wang Liqi 2635;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5
# dating: 6220
楚相孙叔持廉至死，
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
不足为也！」
# src: SHIJI 126.6.11 320102; Wang Liqi 2636;Takigawa 8; tr. DolbyScott 1974, p.165
# dating: 6220
于是庄王谢优孟，
乃召孙叔敖子，
封之寝丘四百户，
以奉其祀。
后十世不绝。
此知可以言时矣。
# src: SHIJI 126.7.1 3202; Wang Liqi 2636;Takigawa 10;tr. Watson 1993, p. 215
# dating: 6220
其后二百余年，
秦有优旃。
优旃者，
秦倡侏儒也。
善为笑言，
然合于大道。
秦始皇时，
置酒而天雨，
# src: SHIJI 126.7.2 3202; Wang Liqi 2636;Takigawa 10;tr. Watson 1993, p. 215
# dating: 6220
陛楯者皆沾寒。
优旃见而哀之，
谓之曰︰
「汝欲休乎？」
陛楯者皆曰︰「幸甚。」
优旃曰︰
「我即呼汝，
汝疾应曰诺。」
# src: SHIJI 126.7.3 3202; Wang Liqi 2636;Takigawa 10;tr. Watson 1993, p. 215
# dating: 6220
居有顷，
殿上上寿呼万岁。
优旃临槛大呼曰︰
「陛楯郎！」
郎曰︰
「诺。」
# src: SHIJI 126.7.4 3202; Wang Liqi 2636;Takigawa 10;tr. Watson 1993, p. 215
# dating: 6220
优旃曰︰
「汝虽长，
何益，
幸雨立。
我虽短也，
幸休居。」
于是始皇使陛楯者
得半相代。
# src: SHIJI 126.8.1 320203; Wang Liqi 2636;Takigawa 11;tr. Watson 1993, p. 215
# dating: 6220
始皇尝议
欲大苑囿，
东至函谷关，
西至雍、陈仓。
优旃曰︰「善。
多纵禽兽于其中，
寇从东方来，
令麋鹿触之足矣。」
始皇以故辍止。
# src: SHIJI 126.9.1 3203; Wang Liqi 2636;Takigawa 11;tr. Watson 1993, p. 216
# dating: 6220
二世立，
又欲漆其城。
优旃曰︰「善。
主上虽无言，
臣固将请之。
漆城虽于百姓愁费，
然佳哉！
# src: SHIJI 126.9.2 3203; Wang Liqi 2636;Takigawa 11;tr. Watson 1993, p. 216
# dating: 6220
漆城荡荡，
寇来不能上。
即欲就之，
易为漆耳，
顾难为荫室。」
于是二世笑之，
以其故止。
居无何，
二世杀死，
优旃归汉，
数年而卒。
# src: SHIJI 126.10.1 3203;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2;tr. DolbyScott 1974, p.168
# dating: 6220
太史公曰：
淳于髡仰天大笑，
齐威王横行。
优孟摇头而歌，
负薪者以封。
优旃临槛疾呼，
陛楯得以半更。
岂不亦伟哉！
# src: SHIJI 126.11.1 3203;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2;NOT TR
# dating: 6220
褚先生曰：
臣幸得以经术为郎，
而好读外家传语。
窃不逊让，
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
编之于左。
可以览观扬意，
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
以游心骇耳，
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 src: SHIJI 126.12.1 3204;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3;NOT TR
# dating: 6220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
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
然令人主和说。
武帝少时，
东武侯母
常养帝，
帝壮时，
号之曰「大乳母」。
率一月再朝。
# src: SHIJI 126.12.2 3204;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3;NOT TR
# dating: 6220
朝奏入，
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
又奉饮糒飧养乳母。
乳母上书曰︰
「某所有公田，
愿得假倩之。」
帝曰︰
「乳母欲得之乎？」
以赐乳母。
乳母所言，
未尝不听。
# src: SHIJI 126.12.3 3204;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3;NOT TR
# dating: 6220
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
当此之时，
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
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
当道掣顿人车马，
夺人衣服。
闻于中，
不忍致之法。
# src: SHIJI 126.12.4 3204;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3;NOT TR
# dating: 6220
有司请徙乳母家室，
处之于边。
奏可。
乳母当入至前，
面见辞。
乳母先见郭舍人，
为下泣。
# src: SHIJI 126.12.5 3204;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3;NOT TR
# dating: 6220
舍人曰︰
「即入见辞去，
疾步数还顾。」
乳母如其言，
谢去，
疾步数还顾。
郭舍人疾言骂之曰︰
# src: SHIJI 126.12.6 3204; Wang Liqi 2637;Takigawa 13;NOT TR
# dating: 6220
「咄！
老女子！
何不疾行！
陛下已壮矣，
宁尚须汝乳而活邪？
尚何还顾！」
于是人主怜焉悲之，
乃下诏止无徙乳母，
罚谪谮之者。
# src: SHIJI 126.13.1 3205;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5;NOT TR
# dating: 6220
武帝时，
齐人有东方生名朔，
以好古传书，
爱经术，
多所博观外家之语。
朔初入长安，
至公车上书，
凡用三千奏牍。
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
仅然能胜之。
# src: SHIJI 126.13.2 3205;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5;NOT TR
# dating: 6220
人主从上方读之，
止，
辄乙其处，
读之二月乃尽。
诏拜以为郎，
常在侧侍中。
数召至前谈语，
人主未尝不说也。
# src: SHIJI 126.13.3 3205;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5;NOT TR
# dating: 6220
时诏赐之食于前。
饭已，
尽怀其余肉持去，
衣尽污。
数赐缣帛，
檐揭而去。
徒用所赐钱帛，
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
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
更取妇。
# src: SHIJI 126.13.4 3205;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5;NOT TR
# dating: 6220
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
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
人主闻之，
曰︰
「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
若等安能及之哉！」
朔任其子为郎，
又为待谒者，
常持节出使。
朔行殿中，
郎谓之曰︰
# src: SHIJI 126.13.5 3205;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5;NOT TR
# dating: 6220
「人皆以先生为狂。」
朔曰︰
「如朔等，
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
古之人，
乃避世于深山中。」
时坐席中，
酒酣，
据地歌曰︰
# src: SHIJI 126.13.6 3205;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5;NOT TR
# dating: 6220
「陆沈于俗，
避世金马门。
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
何必深山之中，
蒿庐之下。」
金马门者，
宦者署门也，
门傍有铜马，
故谓之曰「金马门」。
# src: SHIJI 126.14.1 320607;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
共难之
曰︰
「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
而都卿相之位，
泽及后世。
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
慕圣人之义，
讽诵《诗书》百家之言，
不可胜数。
# src: SHIJI 126.14.2 320607;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著于竹帛，
自以为海内无双，
即可谓博闻辩智矣。
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
旷日持久，
积数十年，
官不过侍郎，
位不过执戟，
意者尚有遗行邪？
其故何也？」
# src: SHIJI 126.14.3 320607;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东方生曰︰
「是固非子所能备也。
彼一时也，
此一时也，
岂可同哉！
# src: SHIJI 126.14.4 320607;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夫张仪、苏秦之时，
周室大坏，
诸侯不朝，
力政争权，
相禽以兵，
并为十二国，
未有雌雄，
得士者彊，
失士者亡，
# src: SHIJI 126.14.5 320607; Wang Liqi 2638;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故说听行通，
身处尊位，
泽及后世，
子孙长荣。
今非然也。」
# src: SHIJI 126.14.6 3206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圣帝在上，
德流天下，
诸侯宾服，
威振四夷，
连四海之外以为席，
安于覆盂，
天下平均，
合为一家，
动发举事，
犹如运之掌中。
贤与不肖，
何以异哉？
# src: SHIJI 126.14.7 3206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方今以天下之大，
士民之众，
竭精驰说，
并进辐凑者，
不可胜数。
悉力慕义，
困于衣食，
或失门户。
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
曾不能得掌故，
安敢望常侍郎乎！
# src: SHIJI 126.14.8 3206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传曰︰
『天下无害菑，
虽有圣人，
无所施其才；
上下和同，
虽有贤者，
无所立功。』
故曰时异则事异。
虽然，
安可以不务修身乎？
# src: SHIJI 126.14.9 3206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诗》曰︰
『鼓钟于宫，
声闻于外。』
『鹤鸣有皋，
声闻于天。』
苟能修身，
何患不荣！
# src: SHIJI 126.14.10 3206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
逢王，
得行其说，
封于齐，
七百岁而不绝。
# src: SHIJI 126.14.11 3206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
修学行道，
不敢止也。
今世之处士，
时虽不用，
崛然独立，
块然独处，
上观许由，
下察接舆，
策同范蠡，
忠合子胥，
# src: SHIJI 126.14.12 3206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17;NOT TR
# dating: 6220
天下和平，
与义相扶，
寡偶少徒，
固其常也。
子何疑于余哉！」
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 src: SHIJI 126.15.1 32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21;NOT TR
# dating: 6220
建章宫
后合重栎
中有物出焉，
其状似麋。
以闻，
武帝往临视之。
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
莫能知。
诏东方朔视之。
# src: SHIJI 126.15.2 3207; Wang Liqi 2639;Takigawa 21;NOT TR
# dating: 6220
朔曰︰
「臣知之，
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
臣乃言。」
诏曰︰
「可。」
# src: SHIJI 126.15.3 3207;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1;NOT TR
# dating: 6220
已又曰︰
「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
陛下以赐臣，
臣朔乃言。」
诏曰︰
「可。」
# src: SHIJI 126.15.4 3207;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1;NOT TR
# dating: 6220
于是朔乃肯言，
曰︰
「所谓驺牙者也。
远方当来归义，
而驺牙先见。
其齿前后若一，
齐等无牙，
故谓之驺牙。」
其后一岁所，
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
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 src: SHIJI 126.16.1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至老，
朔且死时，
谏曰︰
「《诗》云
『营营青蝇，
止于蕃。
恺悌君子，
无信谗言。
谗言罔极，
交乱四国』。
愿陛下远巧佞，
退谗言。」
# src: SHIJI 126.16.2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帝曰︰
「今顾东方朔多善言？」
怪之。
居无几何，
朔果病死。
传曰︰
「鸟之将死，
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
此之谓也。
# src: SHIJI 126.17.1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武帝时，
大将军卫青者，
卫后兄也，
封为长平侯。
从军击匈奴，
至余吾水上而还，
斩首捕虏，
有功来归，
诏赐金千斤。
# src: SHIJI 126.17.2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将军出宫门，
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
当道遮卫将军车，
拜谒曰︰
「愿白事。」
将军止车前，
东郭先生旁车言曰︰
# src: SHIJI 126.17.3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王夫人新得幸于上，
家贫。
今将军得金千斤，
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
人主闻之必喜。
此所谓奇策便计也。」
卫将军谢之曰︰
「先生幸告之以便计，
请奉教。」
# src: SHIJI 126.17.4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
王夫人以闻武帝。
帝曰︰
「大将军不知为此。」
问之安所受计策，
对曰︰
「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
# src: SHIJI 126.17.5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诏召东郭先生，
拜以为郡都尉。
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
贫困饥寒，
衣敝，
履不完。
行雪中，
履有上无下，
足尽践地。
# src: SHIJI 126.17.6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道中人笑之，
东郭先生应之曰︰
「谁能履行雪中，
令人视之，
其上履也，
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
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
出宫门，
行谢主人。
故所以同官待诏者，
等比祖道于都门外。
# src: SHIJI 126.17.7 320809; Wang Liqi 2640;Takigawa 22;NOT TR
# dating: 6220
荣华道路，
立名当世。
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
当其贫困时，
人莫省视；
至其贵也，
乃争附之。
谚曰︰
「相马失之瘦，
相士失之贫。」
其此之谓邪？
# src: SHIJI 126.18.1 320910;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4;NOT TR
# dating: 6220
王夫人病甚，
人主至自往问之曰︰
「子当为王，
欲安所置之？」
对曰︰
「愿居洛阳。」
# src: SHIJI 126.18.2 320910;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4;NOT TR
# dating: 6220
人主曰︰
「不可。
洛阳有武库、敖仓，
当关口，
天下咽喉。
自先帝以来，
传不为置王。
然关东国莫大于齐，
可以为齐王。」
# src: SHIJI 126.18.3 320910;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4;NOT TR
# dating: 6220
王夫人以手击头，
呼
「幸甚」。
王夫人死，
号曰「齐王太后薨」。
# src: SHIJI 126.19.1 320910;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昔者，
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
出邑门，
道飞其鹄，
徒揭空笼，
造诈成辞，
往见楚王曰︰
# src: SHIJI 126.19.2 320910;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齐王使臣来献鹄，
过于水上，
不忍鹄之渴，
出而饮之，
去我飞亡。
吾欲刺腹绞颈而死，
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
鹄，
毛物，
多相类者，
吾欲买而代之，
是不信而欺吾王也。
# src: SHIJI 126.19.3 320910;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欲赴佗国奔亡，
痛吾两主不通。
故来服过，
叩头受罪大王。」
楚王曰︰
「善，
齐王有信士若此哉！」
厚赐之，
财倍鹄在也。
# src: SHIJI 126.20.1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武帝时，
征北海太守诣行在所。
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
自请与太守俱，
「吾有益于君」，
君许之。
# src: SHIJI 126.20.2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诸府掾功曹白云︰
「王先生嗜酒，
多言少实，
恐不可与俱。」
太守曰︰
「先生意欲行，
不可逆。」
遂与俱。
行至宫下，
待诏宫府门。
# src: SHIJI 126.20.3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王先生徒怀钱沽酒，
与卫卒仆射饮，
日醉，
不视其太守。
太守入跪拜。
王先生谓户郎曰︰
「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
户郎为呼太守。
# src: SHIJI 126.20.4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太守来，
望见王先生。
王先生曰︰
「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
君对曰何哉？」
对曰︰
「选择贤材，
各任之以其能，
赏异等，
罚不肖。」
# src: SHIJI 126.20.5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王先生曰︰
「对如是，
是自誉自伐功，
不可也。
愿君对言，
非臣之力，
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
# src: SHIJI 126.20.6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太守曰︰
「诺。」
召入，
至于殿下，
有诏问之曰︰
「何于治北海，
令盗贼不起？」
叩头对言︰
「非臣之力，
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
# src: SHIJI 126.20.7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武帝大笑，
曰︰
「于呼！
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
安所受之？」
对曰︰
「受之文学卒史。」
# src: SHIJI 126.20.8 321011; Wang Liqi 2641;Takigawa 25;NOT TR
# dating: 6220
帝曰︰
「今安在？」
对曰︰
「在宫府门外。」
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
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
传曰︰
「美言可以市，
尊行可以加入。
君子相送以言，
小人相送以财。」
# src: SHIJI 126.21.1 3211; Wang Liqi 2642;Takigawa 27;NOT TR
# dating: 6220
魏文侯时，
西门豹为邺令。
豹往到邺，
会长老，
问之民所疾苦。
长老曰︰
「苦为河伯娶妇，
以故贫。」
# src: SHIJI 126.21.2 3211; Wang Liqi 2642;Takigawa 27;NOT TR
# dating: 6220
豹问其故，
对曰︰
「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
收取其钱得数百万，
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
与祝巫共分其余持归。
# src: SHIJI 126.21.3 3211; Wang Liqi 2642;Takigawa 27;NOT TR
# dating: 6220
当其时，
巫行视小家女好，云是当为河伯妇，
即娉取。
洗沐之，
为治新缯绮縠衣，
闲居斋戒；
为治斋宫河上，
张缇绛帷，
女居其中。
# src: SHIJI 126.21.4 3211; Wang Liqi 2642;Takigawa 27;NOT TR
# dating: 6220
为具牛酒饭食，
行十余日。
共粉饰之，
如嫁女床席，
令女居其上，
浮之河中。
始浮，
行数十里乃没。
其人家有好女者，
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
# src: SHIJI 126.21.5 3211; Wang Liqi 2642;Takigawa 27;NOT TR
# dating: 6220
以故多持女远逃亡。
以故城中益空无人，
又困贫，
所从来久远矣。
民人俗语曰
『即不为河伯娶妇，
水来漂没，
云。」
# src: SHIJI 126.21.6 3211; Wang Liqi 2642;Takigawa 27;NOT TR
# dating: 6220
溺其人民』西门豹曰︰
「至为河伯娶妇时，
愿三老、
巫祝、父老送女河上，
幸来告语之，
吾亦往送女。」
皆曰︰
「诺。」
# src: SHIJI 126.22.1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至其时，
西门豹往会之河上。
三老、
官属、
豪长者、里父老皆会，
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
其巫，
老女子也，
已年七十。
# src: SHIJI 126.22.2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从弟子女十人所，
皆衣缯单衣，
立大巫后。
西门豹曰︰
「呼河伯妇来，
视其好丑。」
# src: SHIJI 126.22.3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即将女出帷中，
来至前。
豹视之，
顾谓三老、
巫祝、父老曰︰
「是女子不好，
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
得更求好女，
后日送之。」
# src: SHIJI 126.22.4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
有顷，
曰︰
「巫妪何久也？
弟子趣之！」
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
有顷，
曰︰
# src: SHIJI 126.22.5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弟子何久也？
复使一人趣之！」
复投一弟子河中。
凡投三弟子。
西门豹曰：
「巫妪弟子是女子也，
不能白事，
烦三老为入白之。」
# src: SHIJI 126.22.6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复投三老河中。
西门豹簪笔磬折，
向河立待良久。
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
西门豹顾曰︰
「巫妪、三老不来还，
柰之何？」
# src: SHIJI 126.22.7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
皆叩头，
叩头且破，
额血流地，
色如死灰。
西门豹曰︰
「诺，
且留待之须臾。」
须臾，
# src: SHIJI 126.22.8 3212; Wang Liqi 2643;Takigawa 29;NOT TR
# dating: 6220
豹曰︰
「廷掾起矣。
状河伯留客之久，
若皆罢去归矣。」
邺吏民大惊恐，
从是以后，
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 src: SHIJI 126.23.1 3213; Wang Liqi 2643;Takigawa 31;NOT TR
# dating: 6220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
引河水灌民田，
田皆溉。
当其时，
民治渠少烦苦，
不欲也。
# src: SHIJI 126.23.2 3213; Wang Liqi 2643;Takigawa 31;NOT TR
# dating: 6220
豹曰︰
「民可以乐成，
不可与虑始。
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
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
至今皆得水利，
民人以给足富。
# src: SHIJI 126.23.3 3213; Wang Liqi 2643;Takigawa 31;NOT TR
# dating: 6220
十二渠经绝驰道，
到汉之立，
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
相比近，
不可。
# src: SHIJI 126.23.4 3213; Wang Liqi 2643;Takigawa 31;NOT TR
# dating: 6220
欲合渠水，
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
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
以为西门君所为也，
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
长吏终听置之。
故西门豹为邺令，
名闻天下，
泽流后世，
无绝已时，
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 src: SHIJI 126.24.1 3213; Wang Liqi 2643;Takigawa 32;NOT TR
# dating: 6220
传曰︰
「子产治郑，
民不能欺；
子贱治单父，
民不忍欺；
西门豹治邺，
民不敢欺。」
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
辨治者当能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