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0
钦定四库全书
史记正义卷三十
唐 张守节 撰
平凖书第八 史记三十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
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乗牛车齐民无藏葢
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今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
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
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天下已平髙祖乃令贾人不
得衣丝乗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恵髙后时为天下初
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
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古人未有市及井若朝聚井)
(汲水便将货物于井边货卖故言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
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经费漕转山东粟
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
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
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
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
生焉匃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
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庻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
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
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
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
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
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众庻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乗字牝者傧而不得
聚㑹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
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
之时网䟽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
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
服僣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自是之后严助
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乌疾反今台州永寜是也)事两越(南越及闽越南越今广州)
(南海也闽越今建州建安也)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䝉司马相如
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
焉彭吴贾㓕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
及王恢设谋马邑匃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
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
相奉百姓抗弊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
出货者除罪选举陵遅亷耻相冐武力进用法严令具
兴利之臣自此始也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
车骑将军卫青取匃奴河南地(谓灵夏三州地取在元朔二年)筑朔方
(今夏州也括地志云夏州秦上郡汉分置朔方郡魏不改隋置夏州也)当是时汉通西南
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檐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㪚
币于卭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
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
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
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逺自山东咸
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
以终身复为郎増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其后四年而
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
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
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
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
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耗赋
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
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
徳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匃奴斩首
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固免
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八十余万
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
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
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
废自公孙𢎞以春秋之义䋲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
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
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
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
明察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
夫公孙𢎞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
俗稍鹜于功利矣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
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乗迎
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初先
是往十余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縁河之郡
隄塞河輙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畨系欲省底柱之漕
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
逺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隂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
者数万人各厯二三朞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天子
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闗
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
天子乃损膳解乗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其明年山
东被水菑民多饥之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
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
贫民于闗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
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䕶之冠葢相
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
或蹛财役贫转榖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
铸煑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
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滛并兼之徒
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
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
山而铸钱民亦闲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
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
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
钱里取镕钱益轻薄而物贵则逺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
白鹿皮方尺縁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
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
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
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重荖小方之
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
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
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于是以东郭咸阳孔
仅为大农丞领盐鐡事桑𢎞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
齐之大煑盐孔仅南阳大治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
进言之𢎞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
言利事析秋豪矣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
买复及五大夫徴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
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通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其
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
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
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
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镕焉
大农上盐鐡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
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
作煑盐官与牢盆浮食竒名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
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聴敢私铸鐡器煑盐
者&KR0898;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鐡者置小铁官便属在
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乗𫝊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
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商贾
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菑害贫
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
振元元寛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
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緍钱皆有荖请算
如故诸贾人未作贳贷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
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
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
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
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
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
令没入田僮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
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初卜式者河南人
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
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
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輙复分予弟者数矣
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匃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
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
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
争式邑人贫者货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
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
然式曰天子诛匃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
宜输委如此而匃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
以语丞相𢎞𢎞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
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乆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
复田牧岁余㑹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
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
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
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
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
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
风百姓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
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
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
輙斥去母令败群上以式为竒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
便之迁为成臯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
傅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
卿而桑𢎞羊为大农丞筦诸㑹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
货物矣始令吏得入榖补官郎至六百石自造白金五
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
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
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
诛取于是遣博士禇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
之徒守相为吏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
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
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
南亭长以亷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
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
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郤及人有
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
不便者异不应㣲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
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而公卿大
夫多謟䛕取容矣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
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郡国多奸铸钱
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
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
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其后
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
无铸钱専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
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
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徧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
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
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
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
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
缗钱之故用益饶矣益广闗置左右辅初大农筦盐铁
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
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
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髙十余丈
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髙数十
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
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
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新置多徒
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所忠言
世家子弟富人或鬬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徴诸犯
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是时
山东被河菑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
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今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
欲留之处遣使冠葢相属于道䕶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
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
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闗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
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
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
以除占缗用充仞新秦中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
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挢缮故宫及当驰
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其明年南越反西
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
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
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民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
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戌田之中国缮
道餽粮逺者二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
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
马难得乃着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
牝马天下亭亭有畜㹀马岁课息齐相卜式上书曰臣
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
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
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
义形于内赐爵闗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
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
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
或彊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
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畨
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
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
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
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
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
擅赋法矣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
桑𢎞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筦天下盐铁𢎞羊
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
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
县置均输盐铁官令逺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
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凖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名工
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
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
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凖天子以
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
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
足大农𢎞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
能入粟甘泉各有荖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国各输急
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
仓甘泉仓满边余榖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
而天下用饶于是𢎞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是
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
今𢎞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𢎞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
兴焉所从来乆逺自髙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
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
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
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
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
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遅衰㣲齐桓公用管仲之
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
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彊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
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
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彊者或并群小
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秦卒并海内虞
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
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三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
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
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
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饟女子纺绩不
足衣服古者甞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
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史记正义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