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1
唐音癸签巻十一
明 胡震亨 撰
评彚七
老杜诗好用自字（如寒城菊自花故园花自发风月自清夜之类不一而足）受字（修竹）
（不受暑吹面受和风轻燕受风斜野航恰受两三人）进字（树湿风凉进山谷进风凉）逗字（如残生逗）
（江汉逺逗锦江波隂铿诗有行舟逗逺树其所本也）俯字（傲睨俯峭壁展席俯长流杖藜俯沙渚此邦俯）
（要冲四顾俯层巅旄头俯涧瀍层台俯风渚游目俯大江江槛俯鸳鸯悬江路熟俯青郊凡十数处）坐字
（枫树坐猿深又黄莺并坐交愁湿萤火帘疎巧入坐人衣以坐字体物颇奇然北齐刘逖诗无由似𤣥豹纵意）
（坐山中张说诗树坐参猿啸沙行入鹭群皆本汉乐府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非始杜也 遯叟下同）
杜又用俗字（葛常明云数物一个谓食为吃甚近鄙独杜屡用峡口惊猿闻一个两个黄鹂鸣翠）
（柳却绕井边添个个临岐意颇切对酒不能吃楼头吃酒楼下卧但使残年饱吃饭梅熟许同朱老吃篇中大）
（槩奇特用俗字更可暎带益妍耳）用方言里谚（孙季昭云杜子美善以方言里谚㸃化入诗句）
（中如云吾家老孙子质朴古人风客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枣熟从人打葵荒欲自锄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
（不可更禁当不分桃花红胜锦生憎柳絮白于绵负盐出井此溪女打皷发船何处郞此类尤多不可殚述）
太白诗押宜字韵者凡五见而韵致俱胜（如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
（宜月色望不尽空天交相宜谑浪偏相宜置酒正相宜春风与醉客今日乃相宜）
刘梦得云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宋考功云马上逢寒
食春来不见饧帝疑之因读毛诗郑笺说吹箫处注云
即今卖饧者所吹六经惟此中有饧字吾縁明日重阳
欲押一糕字诗寻思六经竟未有糕字不敢为之（按梦得亦）
（有饧字诗厯阳书事湖鱼香胜肉官酒重于饧盖傚宋也较宋押得更穏又按隋书五行志载谣语有八月刈）
（禾伤早九月食糕正好糕字入诗始见此诗有出自可用何必尽本之六经耶 王弇州云刘用字谨严如此）
（然其答乐天有笔底心犹毒杯前胆不豩豩呼关切此何谓也）
元微之赠周先生诗云寥寥空山岑冷冷风松林流月
垂鳞光悬泉扬高音希夷周先生烧香调琴心神功盈
三千谁能还黄金四十字用平声字至三十九古有四
声诗纯用平声者此则偶然犯之而调叶步虚殊锵然
可诵
韩愈最重字学诗多用古韵如元和圣德及此日足可
惜诗全篇一韵皆古叶兼用其赠张籍诗云时来问形
声知籍亦留心韵学者乃籍诗独不甚用古韵惟祭愈
诗七阳用至八十三韵古韵几于用尽却无一韵不押
得穏帖视愈之每每强押者过之宋吴才老推韩愈为
唐一代字学冠下及白傅柳州而未满于籍夫识字贵
善用耳籍用古韵即仅此一篇韵学之深可知矣才老
或未足语此也
九日用茱萸杜子美云醉把茱萸仔细看王右丞云遍
揷茱茰少一人朱倣云学他年少揷茱茰刘梦得以为
更三诗人道之子美为优
一菊诗也陈叔达云但令逢采摘宁辞独晩荣婉厚乃
尔朱湾云受气何曽异开花独自迟费较量矣李山甫
云栽处不容依玉砌要时还许上金罇更似毒口骂将
来岂非时代为之
僧与鸟自浪仙后几成一副应急对子诸家槩有惟姚
合夜钟催鸟绝积雪阻僧期差不落夹
前逢锦车使都䕶在楼兰虞世南用为起句殊未安不
若王摩诘萧关逢候吏都䕶在燕然改作结句较妥也
上官仪鹊飞山月晓蝉噪野风秋率尔出风致语佳耳
张说雁飞江月冷猿啸野风秋似有意学之那得佳欧
公力拟温飞卿警聨不及亦同此
王维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亦可谓工于发端矣谢
灵运登海口盘屿山诗莫辨洪波极谁知大壑东良自
有本（皇甫子循）
太白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达夫功名万里外心事
一杯中似皆从庾抱之悲生万里外恨起一杯中来而
达夫较厚太白较逸并未易轩轾（遯叟下同）
孟浩然万壑归于汉千峰划彼苍杜子美余力浮于海
端忧问彼苍对法正同
王昌龄龙潭诗百泉势相荡巨石皆却立昏为蛟龙怒
清见云雨入杜甫万丈潭诗前临洪涛寛却立苍石大
黒知湾澴底清见光炯碎语不袭而肖而通篇杜尤雄
拔尽善名家大家之分也
子昂古朩生云际归帆出雾中即𤣥晖天际识归舟云
中辨江树也子美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即仲言白
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也四语并极精工卒难优劣然
何谢古体入此渐启唐风陈杜近体出此乃更古意不
可不知（元瑞下同）
又杜山青花欲燃出沈约山樱花欲燃江流静犹涌出
隂铿大江静犹浪绣段装檐额金花帖皷腰出庾信细
缕纒钟格圆花钉皷床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
中看出沈佺期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沈复出陈释
慧标舟如空里泛人似镜中行冰蓝递有从来
韦苏州对残灯诗云独照碧牕久欲随寒烬灭幽人将
遽眠解带翻成结梁沈氏满愿残灯诗云残灯犹未灭
将尽更扬辉惟余一两燄犹得解罗衣韦诗实出于沈
然韦有幽意而沈淫矣（升庵外集）
司空曙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戴叔伦一年将尽夜
万里未归人一则久别乍逢一则客中改岁之绝唱也
李益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绝类司空崔涂乱山残
雪夜孤烛异乡人绝类戴作皆可亚之（元瑞梁按戴句元出 简文一）
（年夜将尽万里人未归但颠倒用之而字无一易）
刘文房已是洞庭人犹看灞陵月孟东野长安日下影
又落江湖中语意相似皆寓恋阙之意而刘为蕴藉（杨升）
（庵）
白香山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出尹式衰颜倚酒红
尹悲叹有含蓄白故是翻案佳语气则索然矣（阅耕余录）
读姚少监侯门月色少于灯句每叹富贵家光景真复
如此俗耶然王摩诘山池夜䜩诗山月少灯光先已道
过矣（遯叟下同）
卢仝月蚀诗生于李白之古朗月行李白古朗月行生
于天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顾莬在腹数语
始则微词含寄终至破口发村灵均氏亦何料到此
杜甫有句云诗尽人间兴兼须入海求非深于搜索者
无此想头李克恭吊孟郊诗海底也应搜得尽正祖此
意
韦庄诗静极却嫌流水閙闲多翻笑野云忙本于老杜
之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但多着一嫌字笑字觉非
真闲真静耳
白居易咏老柳树但见半衰临此路不知初种是何人
罗隠咏长明灯不知初㸃人何在祗见当年火至今语
似祖述而用法一顺一倒不同
刘长卿余干旅舍云揺落暮天迥丹枫霜叶稀孤城向
水闭独鸟背人飞渡口月初上邻家渔未归乡心正欲
绝何处捣征衣张籍宿江上馆云楚驿南渡口夜深来
客稀月明见潮上江静觉鸥飞旅宿今已逺此行殊未
归离家久无信又听捣寒衣两诗韵同而意调亦同（诗话）
（总龟）
韩退之赠张道士诗臣有平贼策狂童不难治恨无一
尺箠为国笞羌夷臣有胆与气不忍死茆茨天空日月
高下照理不遗宁当不竣报归袖风披披霜天熟斾栗
收拾不可迟杜牧亦有书怀诗云北虏坏亭障闻屯千
里师牵连久不解他盗恐旁窥臣实有长策彼可徐鞭
笞如蒙一召议食肉寝其皮斯乃庙堂事尔微非尔知
向来躐等语长作陷身机行当腊欲破酒齐不可迟且
想春候暖瓮间倾一巵并以排调语抒孤愤意象如一
未知紫微有意相祖述抑或偶尔暗合也紫微吊赵将
军落句谁知我亦轻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与前恨无
一尺箠意亦正同（遯叟下同）
信惟饿隶布实黥徒班固史赞语也王维诗有亥为屠
肆鼓刀人嬴乃夷门抱闗者慨然叹曰道固不同潘岳
诔辞也李白诗有秦人相谓曰我属可去矣虽未必相
模倣而语格恰同诗即有韵之文在所善用耳
诸家懐古感旧之作如年年春色为谁来惟见江流去
不回惟有年年秋雁飞秪今惟有西江月曽照吴王宫
里人等句非不脍炙人口奈词意易为倣傚竟成悲吊
海语不足贵矣诸贤生今不知又作如何洗刷
余友姚叔祥尝语余云余行黄河始知孤村几岁临伊
岸一雁初晴下朔风之为真景也余家海上每客过闻
海唑声必怪问进海味有疑而不下箸者益知潮声偏
惧初来客海味惟甘久住人二语之确切人足迹不出
门能悉门外许许尽拈为锦囊用乎（唑方言比海声如人嚣声也）
长孙正隠高氏林亭细雨犹开日深池不涨沙上句人
皆能领其景下句则非北人习风土者不能知其妙也
薛能诗有池中水是前秋雨陌上风惊自古尘二句之
妙亦非北人不能知
盛唐诗以文常㑹友惟德自为隣今以为头巾语非知
者也而学此等句未有不头巾者也其得失乃在作者
寸心知耳（方采山）
游鱼逆水上宿鸟向风栖最诗之识物理者（鱼逆水鳞顺鸟向风）
（羽顺也）然一说破则似尔雅诂不复似诗（遯叟下同）
诗亦要占些地歩退之赠李愿云往取将相酬恩讐达
夫赠王彻云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岂理耶惟杜老
有斟酌此等语不肯轻下然如何日沾微禄归山买薄
田等亦未能陶洗净尽为有识者所微窥云
扈从应制诗自有体王维早朝诗仍闻遣方士东海访
蓬瀛明以秦皇汉武讥其君矣不若宗楚客幸覩八龙
游阆苑无劳万里访蓬瀛为有含蓄
杜长安城头头白乌云云乘舆西出不堪纪此最得体
又沾衣问行在亦自好烟尘暨御道耆旧把天衣虽略
做不妨遥闻出巡狩早晚徧遐荒过矣下殿走尤不可
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不堪叙嵇绍血太甚（方采山）
老杜北征咏马嵬事云忆昔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
竟葅醢同恶随荡析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若明皇
鉴夏殷事畏天悔祸自赐杨妃死官军无预者可谓深
识君臣大体刘禹锡乃云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妖姬白
乐天云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此则为明
皇不得已诛贵妃虽曰纪其实岂臣子所忍言所宜言
（魏泰之）
至德初岑参与子美同为谏职子美诗避人焚谏草骑
马欲鸡栖又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参诗则云圣朝
无阙事自觉谏书稀时安史之乱未夷上皇在蜀朝野
骚然可云无阙事耶亦语病也（老杜补遗）
或问长恨歌与连昌宫词孰胜余曰元之词微着其荒
纵之迹而卒章乃不忘箴讽若白作止叙情语颠末诵
之虽柔情欲断何益劝戒乎（墨庄漫录殿宋王楙又云歌中有夕 萤飞思悄然）
（孤灯挑尽未成眠句兴庆宫中夜不㸃烛明皇自挑灯耶观此更可发一笑）
今世所道俗语多唐以来人诗当时原说得太俚后来
便作俗谚相举（如公道世间惟白发不知辛苦为谁甜之类难悉举陆游）宋人以王
季友观壁画山水诗于公大笑向予说小弟丹青能尔
为等语为浅陋类儿童幼学者一拈出便欲喷饭唐初
题画诗未凿窍故以此等语为工今则老杜语亦稍稍
退位矣下笔正难（遯叟）
赵嘏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唐人称壮而
苏公以为寒俭杨蟠八十丈虹晴卧影一千顷玉碧无
瑕宋人推壮而欧公以为粗豪二公虽此道未彻此等
议论自具眼然粗豪易见寒俭难知学者细思之（元瑞）
杜甫武侯庙栢诗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
尺沈存中以四十围乃是径七尺讥此栢无乃太细长
此犹郑康成注毛诗一一要合周礼也昔文与可为东
坡画竹有扫取寒梢万丈长之句坡戏谓与可竹长万
丈当用绢二百五十疋巳复从而实之曰世间亦有千
寻竹月落空庭影许长与可㑹坡意即写修竹数竿遗
坡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丈之势观二公谈笑之语如
此可黙㑹诗人之意矣存中恶足知之耶（陈善新语）
自宋有田庄牙人之说诗流往往惑之此大不解事者
盛唐牕中三楚尽林外九江平中唐东屯沧海濶南瀼
洞庭寛晚唐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皆一时警句杜
如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尤不胜数何用为嫌惟近
时作者粘带皮骨太甚乃反觉有味斯言耳（元瑞下同）
唐轻薄子弹摘人诗句若衞子鹧鸪失猫寻母之类至
今笑端余谓此不必泥顾其句何如耳数诗浅俗鄙夷
即与所讥不类宁免大雅卢胡如孟浩然春眠不觉晓
二十字清新婉约纵轻薄姗侮万端亦何害其美耶（无名）
（子以浩然春眠一绝为盲子诗）
唐诗须分三节看盛唐主辞情中唐主辞意晚唐主辞
律（诗谱）
盛唐诗格极高调极美但不能多不足以酬物而尽变
所以又有中晩诗（弇州）
大厯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晩唐分明别是一副言
语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晩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
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槩耳大厯诗高者尚未失
盛唐下者渐入晩唐矣晚唐之下者间亦堕野狐外道
鬼窟中（严沧浪）
唐律初盛中晚时代声调故自必不可同然亦有初而
逗盛盛而逗中中而逗晩者何也逗者变之渐非逗故
无繇变也如四诗之有变风变雅便是离骚逺祖子美
七言律之有抝体非即犹四诗之有变风变雅乎
唐律之繇盛而中极是盛衰之介然王维钱起实相倡
酬子美全集半是大厯以后所作逗漏实有可言今观
诸家如右丞明到衡山篇嘉州函谷磻溪句隠隠钱刘
卢李间矣至于大厯十才子其间岂无盛唐之句盖声
气犹未相隔也学者固当严于格调然必谓盛唐人无
一语落中中唐人无一语入盛则亦固哉其言诗矣（王敬）
（美）
两汉以质胜六朝以文胜魏稍文所以逊两汉唐稍质
所以过六朝（胡元瑞下同）
古体至陈本质亾矣隋之才不若陈之丽而稍知尚质
故隋末诸臣即为唐风正始近体至宋性情泯矣元之
才不若宋之高而稍复縁情故元季诸子即为昭代先
鞭
汉魏六朝递变其体为唐而唐体迄于今自如譬之水
三百篇昆仑也汉魏六朝龙门积石也唐则溟渤尾闾
矣安所取益故后唐而诗衰莫如宋有出于中晚之下
后唐而诗盛莫如明亦无加于初盛之上（李本宁）
唐音癸籖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