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9
唐音癸签巻九
明 胡震亨 撰
评彚五
柳州之平淮西最章句之合调昌黎之元和圣德亦长
篇之伟观一代四言有此未觉风雅坠绪（遯叟）
古诗浩繁作者至众虽风格体裁人以代异支流原委
谱系具存炎刘之制逺绍国风曹魏之声近沿枚李陈
思而下诸体毕备门户渐开阮籍左思尚存其质陆机
潘岳首播其华灵运之词渊源潘陆明逺之歩驰骤太
冲有唐一代拾遗草创实阮前踪太白纵横亦鲍近矱
少陵才具无施不可而宪章汉魏融冶六朝洵风雅之
大宗艺林之正朔已其他诸家亦概多合作截长絜短
上方魏晋不足下视齐梁有余猥云唐无五言未是定
论（元瑞下同）
唐初五言古殊少佳者王杨沈宋集中一二仅存皆非
合作无论汉魏逺却齐梁此时古意垂烬而律体骤开
诸子当强弩之末鼎革之初故自不得超也
唐初承袭梁隋陈子昂独开古雅之源张子寿首创清
澹之派盛唐继起孟浩然王维储光羲常建韦应物本
曲江之清澹而益以风神者也高适岑参王昌龄李颀
孟云卿本子昂之古雅而加以气骨者也
常侍五言古深婉有致而格调音节时有参差嘉州清
新奇逸大是俊才质力造诣皆出高上然高黯淡之内
古意尤存岑英发之中唐体大着
仲黙云右丞他诗甚长独古作不逮读其集大篇句语
俊拔殊乏完章小言结搆清新所少风骨孟五言秀雅
不及王而闲澹颇自成局
孟诗澹而不幽时杂流丽闲而匪逺颇觉轻扬可取者
一味自然常建清晨入古寺松际露微月幽矣王维清
川带长薄中岁颇好道逺矣
古诗自有音节陆谢体极排偶然音节与唐律迥不同
唐人李杜外惟嘉州最合襄阳常侍虽意调高逺至音
节时入近体矣
储光羲闲婉真至农家者流往往出王孟上常建语极
幽𤣥读之使人泠然如出尘表然过此则鬼语矣韦左
司大是六朝余韵宋人目为流丽者得之仪曹清峭有
余闲婉全乏自是唐人古体大苏谓胜韦非也
五言至元和后几绝响矣破瞑别续幽灯吾爱东野倾
家快鬬碎宝吾并存昌黎余子无庸齿已（遯叟）
乐府则太白擅奇古今少陵嗣迹风雅蜀道难逺别离
等篇出鬼入神惝怳莫测石壕吏新婚别哀王孙等作
述情陈事恳恻如见张籍王建卑浅相矜长吉庭筠怪
丽不典所谓差之厘毫谬于千里（元瑞）
太白于乐府最深古题无一弗拟或用其本意或翻案
另出新意合而若离离而实合曲尽拟古之妙尝谓读
太白乐府者有三难不先明古题辞义源委不知夺换
所自不参按白身世遘遇之概不知其因事傅题借题
抒情之本指不读尽古人书精熟离骚选赋及厯代诸
家诗集无繇得其所伐之材与巧铸灵运之作畧今人
第谓太白天才不知其留意乐府自有如许功力在非
草草任笔性悬合者不可不为拈出（遯叟下同）
拟古乐府至太白几无憾以为乐府第一手矣谁知又
有杜少陵出来嫌模拟古题为赘賸别制新题咏见事
以合风人刺美时政之义尽跳出前人圈子另换一番
钳锤觉在古题中翻弄者仍落古人窠臼未为好手尽
道胡须赤又有赤须胡两公之谓矣
籍建长吉之不能追李杜固也但在少陵后仍咏见事
讽刺则诗为谤讪时政之具矣此白氏讽谏愈多愈不
足珍也所以张文昌只得就世俗俚浅事做题目不敢
及其他仲初亦然（文昌乐府只伤歌行咏京兆杨凭者是时事建集并无）至长吉
又总不及时事仍咏古题稍易本题字就新（如长歌行改为浩歌）
（公无渡河改为公无出门之类）及将古人事创为新题便觉焕然有异
（如秦王饮酒金铜仙人辞汉歌之类）递相救不得不然英雄各自有见也
燕歌初起魏文实祖栢梁体白苎词因之皆平韵也至
梁元帝燕赵佳人本自多辽东少妇学春歌黄龙戍北
花如锦𤣥兔城头月似蛾音调始协萧子显王子渊制
作浸繁但通章尚用平韵转声七字成句故读之尤未
大畅至王杨诸子歌行韵则平仄互换句则三五错综
而又加以开合傅以神情宏以风藻七言之体自是大
备要惟长篇巨什叙述为宜用之短歌纡缓寡态于是
高岑王李出而格又一变矣（元瑞下同）
唐七言歌行垂拱四子词极藻艳然未脱梁陈也张李
沈宋稍汰浮华渐趋平实唐体肇矣然而未畅也高岑
王李音节鲜明情致委折浓纎修短得衷合度畅矣然
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化而大矣能事毕矣降而钱刘神
情未逺气骨顿衰元相白傅起而振之敷演有余歩骤
不足昌黎而下门户竞开张籍王建之真澹李贺之幽
奇变风犹未失古卢仝之拙朴马异之庸猥刘义之狂
谲旁蹊更伤大雅下至庭筠之流绮绘渐入诗余贯休
之辈俚鄙几同俗谚古意于焉尽矣
初唐七言古以才藻胜盛唐以风神胜李杜以气槩胜
而才藻风神称之又加以变化灵异故遂为大家（于鳞尝评）
（太白七古强弩之末出长句为英雄欺人愚谓句之有长短始自三百篇及楚骚汉乐府铙歌相和等曲白亦）
（用古法有所本也其长句日出入行错用篇中蜀道难突用篇首何尝尽出弩末于鳞意在防滥则可若以论）
（白非衷）
歌行太白多近骚王杨多近赋子美多近史
王勃滕王阁衞万吴宫怨自是初唐短歌婉丽和平极
可师法中唐继作颇多第八句为章平仄相半轨辙一
定毫不可逾殆似歌行律体矣
古诗窘于格调近体束于声律惟歌行大小短长错综
阖辟素无定体故极能发人才思李杜之才不尽于古
诗而尽于歌行孟襄阳辈才短故歌行无复佳者
五言律体兆自梁陈唐初四子靡缛相矜时或抝澁未
堪正始神龙以还卓然成调沈宋苏李合轨于先王孟
高岑并驰于后新制迭出古体攸分实词章改革之大
机气运推迁之一㑹也
子昂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朩平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
隈等句平淡闲逺王孟二家之祖审言楚山横地出汉
水接天回飞霜遥渡海残月迥临边等句闳逸浑雄少
陵家法宛然宋人掇其牵风紫蔓小语以为杜所自出
陋哉
二张五言律大槩相似于沈宋陈杜景物藻绘中稍加
以情致剂以清空学者间参则无冗杂之嫌有隽永之
味然气象便觉少隘骨体便觉稍卑品望之雌职此故
耶
孟五言不甚拘偶者自是六朝短古加以声律便觉神
韵超然此其占便宜处英雄欺人要领未易勘也
五言律体极盛于唐要其大端亦有二格陈杜沈宋典
丽精工王孟储韦清空闲逺此其概也然右丞赠送诸
什往往阑入高岑鹿门苏州虽自成趣终非大手太白
风华逸宕特过诸人而后之学者才匪天仙多流率意
惟工部诸作气象巍峩规模宏逺当其神来境诣错综
幻化不可端倪千古以还一人而巳
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吴均何逊之精思春色浮山
外天河宿殿隂庾信徐陵之妙境山河扶绣户日月近
雕梁碧瓦初檐外金茎一气旁高华秀杰杨卢下风冠
冕通南极文章落上台诏从三殿去碑到百蛮开典重
冠裳沈宋退舍耕凿安时论衣冠与世同在家尝早起
忧国愿年丰寓神奇于古澹储孟莫能为前片云天共
逺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含阔大于沈
深高岑瞠乎其后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花动朱楼
雪城凝碧树烟王右丞失其秾丽地平江动蜀天阔树
浮秦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李太白逊其豪雄至岸
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则钱刘圆畅之祖两行秦树直
万㸃蜀山尖则元白平易之宗两边山朩合终日子规
啼卢仝马异之浑成山寒青兕呌江晚白鸥饥孟郊李
贺之瑰僻冻泉依细石晴雪落长松岛可幽微所从出
竹斋烧药灶花屿读书床籍建浅显所自来雨抛金锁
甲苔卧绿沈枪义山之组织纤新圆荷浮小叶细麦落
轻花用晦之推敲密切杜集大成五言律尤可见者
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太白壮语也杜星垂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骨力过之九衢寒雾敛万井曙钟多右丞
壮语也杜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精彩过之气蒸云
梦泽波撼岳阳城浩然壮语也杜吴楚东南坼乾坤日
夜浮气象过之弓抱关西月旗翻渭北风嘉州壮语也
杜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风神过之读唐诸家至杜
辄令人自失
唐五言多对起沈宋王李冠裳鸿整初学法门然未免
绳削之拘要其极至无出老杜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
朩深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冠冕通南极文章落上
台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城晚通云雾亭深到芰荷
秋月仍圆夜江村独老身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江
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路出双林外亭窥万井中满目
悲生事因人作逺游之类对偶未常不精而纵横变幻
尽越陈规浓淡浅深动夺天巧百代而下当无复继
唐音癸籖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