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典

卷6

唐音癸籖巻六

明 胡震亨 撰

评彚二

李白脱屣轩冕释羁缰鏁自放宇宙间饮酒非嗜其酣

乐取其昏以自秽好神仙非慕其轻举欲耗壮心遣余

年作诗非事其文律取其吟咏以自适(范传正)

太白耻作郑衞语其言多似天仙之辞凡所著述每多

讽兴自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杨马千载独步唯太

白一人(李阳冰)

白性倜傥善赋诗尤工古歌才调逸迈徃徃兴㑹属辞

古人之善诗者亦不逮(刘全白)

李白才逸气高其论诗云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

言又其靡也况使束于声调俳优哉又称梁陈以来艳

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故其

集律诗殊少(孟棨)

李白诗祖风骚宗汉魏下至徐庾杨王亦时用之善掉

弄造出竒怪惊动心目忽然撇出妙入无声其诗家之

仙者乎格高于杜变化不及(陈绎曾)

读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率然

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严沧浪)

杜子美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

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兼人人之

所独专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元稹)

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佺期等

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袭沿逮开元间稍

裁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违人得一槩皆自

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彚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

不足甫乃厌余残膏賸馥沾丐后人多矣甫又善陈时

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称诗史(宋祁诗按孟棨本事 云杜甫)

(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当时以为诗史知诗史之评原出唐人也)

杜子美大篇江河转怪不测虽太白退之天才罕及至

五言七言律微有拙处然时时得风雨鬼神之助不在

可解若七言宏丽或更入于古野而不为俚亦惟作者

自知虽大家数不能评也此笔绝于世久纷纷一花一

叶饰姿弄鬓徒乱人意(刘须溪)

杜诗正而能变变而能化化而不失本调不失本调而

兼得众调故绝不可及(元瑞下同)

大槩杜有三难极盛难继首创难工遘衰难挽汉魏至

唐诗家能事都尽杜后起集其大成一也排律近体前

人未备伐山导源为百世师二也开元既徃大厯系兴

砥柱其间唐以复振三也

盛唐一味秀丽雄浑杜则精粗巨细巧拙新陈险易浅

深浓淡肥瘦靡不毕具参其格调实与盛唐大别其能

㑹萃前人在此滥觞后世亦在此且言理近经叙事兼

史尤诗家绝覩其集不可不读亦殊不易读

近体盛唐至矣充实辉光种种备美所少者曰大曰化

耳故能事必老杜而后极杜公诸作真所谓正中有变

大而能化者今其体调之正规模之大人所共知惟变

化二端勘核未彻故自宋以来学杜者什九失之不知

变主格化主境格易见境难窥变则标竒越险不主故

常化则神动天随从心所欲宋以后诸人竞相师袭者

皆其变也然化境殊不在此

子美诗妙处在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

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入其阃阈后生辈

自求之则得之深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

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朩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

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黄山谷赋胡元瑞云唐人 兴多而)

(比少惟杜则比时时有之然杜所以胜诸家殊不在此后人穿凿附㑹动发笑端)

杜少陵平生之诗千四百五篇以年谱考之四十献赋

之前传者少矣诗信非老不工也(李卓吾)

人多说杜子美䕫州诗好此不可晓夔州却说得郑重

烦絮不如他中前有一节诗好今人只见鲁直说好便

都说好如矮人看塲耳(朱晦庵)

凡诗初年多骨格未成晚年则意态横放故惟中岁工

力并到神情俱茂兴象谐合之际可嘉赏如老杜之入

蜀篇篇合作语语当行初学所当法也夔峡以后过于

奔放视其中年精华雄杰如出二手盖或视之太易或

求之太深或情随事迁或力因年减虽大家不免世反

以是为工者非余所敢知也(元瑞下同)

元微之以杜之铺陈终始排比故实大或千言小犹数

百为非李所及白乐天亦云杜诗贯穿古今腼覼格律

尽善尽美过于李二公盖专以排律及五言大篇定李

杜优劣不知杜句律之高自在才具兼该笔力变化亦

不专在排比铺陈贯穿腼覼也深于杜者要自得之(元遗)

(山有诗云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少陵自有连城璧争柰微之识碔砆此论所自出也)

长篇最难晋魏以前诗无过十韵者葢尝使人以意逆

志初不以序事倾尽为工至老杜述懐北征诸篇穷极

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绝唱然八哀八篇本非

集中高作世多尊称之不敢议此乃揣骨听声耳其病

盖伤于多也其中累句须痛刋去方尽善然此语不可

为不知者言之(叶石林止按杜八哀源出颜延年五君咏颜篇 四韵张说傚颜咏五君亦止)

(五韵以促节寄哀思语不及长也试并阅利钝自见)

郑善夫有批点杜诗其指摘疵颣不遗余力然实子美

之知巳余子议论虽多直观塲之见耳尝记其数则一

云诗之妙处不必说到尽不必写到真而其欲说欲写

者自宛然可想虽可想而又不可道斯得风人之义杜

公徃徃要到真处尽处所以失之一云长篇沈着顿挫

指事陈情有根节骨格此杜老独擅之能唐人皆出其

下然诗正不以此为贵但可以为难而已宋人学之徃

往以文为诗雅道大坏由杜老启之也一云杜陵只欲

脱去唐人工丽之体而独占高古盖意在自成一家不

肯随塲作剧也然诗终以兴致为宗而气格反为病善

夫之诗本出子美而其持论如此正子瞻所谓知其所

长而又知其敝者也(焦氏笔乘)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

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

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太白梦游天姥吟逺离别

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等篇太白不能作少陵诗法

如孙呉太白诗法如李广李杜二人如金翅擘海香象

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严沧浪)

杨诚斋论李杜谓无待者神于诗有待而未尝有待者

圣于诗余谓比之于文太白则史记少陵则汉书也(杨用)

(修)

李杜光燄千古人人知之沧浪并极推尊而不能致辨

元微之独重子美宋人以为谈柄近时杨用修为李左

袒轻俊之士往往傅耳要其所得俱影响之间五言古

选体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气为主以自然为宗以俊逸

高畅为贵子美以意为主以独造为宗以竒拔沉雄为

贵其歌行之妙咏之使人飘扬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

慨激烈歔欷欲绝者子美也选体太白多露语率语子

美多穉语累语置之陶谢间便觉面目有异乃欲使之

夺曹氏父子位耶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

圣矣五七言绝太白神矣七言歌行圣矣五言次之太

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绝皆变体间为之可耳不足

多法也(弇州下同)

十首以前少陵较难入百首以后靑莲较易厌扬之则

高华抑之则沉实有色有声有气有骨有味有态浓淡

深浅竒正开阖各极其则吾不能不服膺少陵

唐人才超一代者李也体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悬日

揭照耀太虚杜若地负海涵包罗万彚李惟超出一代

故高华莫并色相难求杜惟兼总一代故利钝杂陈巨

细兼畜(元瑞下同)

李杜二家其才本无优劣但工部体裁明宻有法可寻

青莲兴㑹标举非学可至又唐人特长近体青莲缺焉

故诗流习杜者众也

太白笔力变化极于歌行少陵笔力变化极于近体李

变化在调与词杜变化在意与格然歌行无常矱易于

错综近体有定规难于伸缩调词超逸骤如骇耳索之

易穷意格精深始若无奇绎之难尽此其稍不同者也

偏精独诣名家也具范兼镕大家也然又当视其才具

短长格调高下规模宏隘阃域浅深有众体皆工而不

免为名家者右丞嘉州是也有律绝微减而不失为大

家者少陵太白是也清新秀逸冲逺和平流丽精工庄

严竒峭名家所擅大家之所兼浩瀚汪洋错综变幻浑

雄豪宕阂廓沉深大家所长名家之所短(元瑞)

唐音癸籖巻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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