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5
唐音癸籖巻二十五
明 胡震亨 撰
谈丛一
四子轶事不少概见惟杨盈川有呼朝士为麒麟楦一
事
当时自谓宗师妙今日唯观对属能义山自咏尔时之
四子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少陵自咏
万古之四子
尝恠陈射洪以拾遗归里何至为县令所杀后读沈亚
之上郑使君书云武三思疑子昻排摈隂令邑宰拉辱
死非命始悟有大力人主使在故至此排摈不知云何
子昻故武攸宜幕属也衅所生必自此始矣游凶人间
得自免故难哉
杜必简未见替人之谑非侮宋也宋与杜差肩交正挹
宋深聊戏耳宋祭杜文云君之将亡赠言宛转命子诫
妻既恳且辨其见待之庄实如此
延清张仲之一事吾不能为之解云卿㺯词丐宠其犹
在末减耳两人者一㦧尽一以夀终抑天道有然
燕公铉业且未论如何得士子一聮手题政事堂赏借
今宰相有此胜韵否
曲江公浈阳峡诗惜此生遐逺谁知造化心读此欲笑
栁子厚一篇小石城山记蚤被此老缩入十个字中矣
栁尝谓燕公文胜诗曲江诗胜文见采掇素向云
孟襄阳伴直从床㡳出见明皇有诸乎果尔不逮坦率
宋五逺矣令人主一见意顿尽何待诵诗始决也
宋人以荆公四家诗不选太白嫌其羡说富贵多俗情
而近代王弇州亦谓其上皇西廵一歌地转锦江成渭
水等句不异宋人东狩钱塘封事讥论尤切夫白亦诗
酒自娯跌宕一生者耳安能顾语忌拘教义为是屑屑
者哉诗人各自写一性情各自成一品局固不得取锦
袍豪翰强绳以痩笠苦藻必同籥吹为善也
太白永王璘一事论者不失之刻即曲为讳失之诬惟
蔡寛夫之说为衷其言云太白非从人为乱者盖其学
本出从横以气侠自任当中原扰攘时欲藉之以立竒
功耳其诗曰空名适自误廹胁上楼船又云南风一扫
烟尘净西入长安到日边亦可见其志矣大扺才髙意
广如孔北海之徒固未必有成功而知人料事尤其所
难议者或责以璘之猖獗而欲仰以立事不能如孔巢
父萧颕士察于未萌斯可矣若其志亦可哀矣斯言也
起太白九原傥亦心服
杜子美傲好自夸标其诗尝向郑䖍言之䖍猥云汝
诗可已疾㑹䖍妻痁作语䖍去读吾子璋髑髅血糢
糊手提掷还崔大夫立瘥矣如不瘥读句某未间更读
句某如又不瘥虽和扁不能为也余每诵此觉此老称
诗豪举态跃跃目前为绝倒是出语林唐撰也本朝人
岂不悉郑逺谪无从取蜀诗举似要以借同心期人曲
模髙诩生靣正所谓頬添三毛不必有之而愈肖者后人
拈公诗气劘屈贾垒目短萧刘墙等为公大言自负证
太实相那能使吟子得真杜影子看
千载仅有杜诗千载仅有杜公诗遘耳凡诗一人有一
人本色无天寳一乱鸣候止写承平无拾遗一官怀忠
难入篇什无杜诗矣故论杜诗者论于杜世与身所遘
而知天所以佐成其诗者实巧
杜陵之依严武契分不薄斥武父名一事旧史云不
为忤新史云武䘖之欲杀而免新史本唐小说以武贻
杜诗有莫倚善题鹦鹉赋之句也洪容斋独以为武决
不肯自比黄祖杜集中诗为武作者几三十篇意并殷
至没后哭归榇及八哀诗尤痛似决无欲杀事不如旧
史足据其言甚辨虽然武伉暴人也于幕客他可忍肯
并忍其呼父名恬不介意乎言欲杀过言不为忤亦过
重以武有杀章彛之事杜尝依彛梓州最厚且乆处其
际不尤难言哉荆南追述诗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
情稍见矣杀机时动幸不犯杀锋新史殆非全诬若赠
荅追挽诗中无一语介介则甫之厚而亦风人之义也
王摩诘与储光羲并有受伪署一事储不闻昭雪王昭
雪后宦路稍亨或以棣蕚故人生一死自难何敢轻议
虽然未若李华也华自伤隳节力农甘贫槁终身征召
不起较摩诘知所处矣
髙适诗人之达者也其人故不同甫善房琯适议独与
琯左白误受永王璘辟适独察璘反萌豫为备二子穷
而适达又何疑也
岑嘉州罢郡佐幕日正崔宁跋扈杜相委棅时也嗣后
镇帅往往阻命参佐自拔匪易蜀事渐非矣思深哉招
蜀客北归一辞乎蚤智征焉劝忠寓焉是不当仅以诗
人目者
王绩之诗曰有客谈名理无人索地租隠如是可隠也
陶潜之诗曰饥来驱我去叩门拙言辞如是隠隠未易
言矣白乐天之诗曰冒宠巳三迁归朝始二年囊中贮
余俸园外买闲田如是罢官官亦可罢也韦应物之诗
曰政拙忻罢守闲居初理生聊租二顷田方课子弟耕
罢官如是恐官正未易罢耳韦与陶千古并称岂独以
其诗哉
韦左司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仁者之言
也刘辰翁谓其居官自愧闵闵有恤人之心正味此两
语得之若髙常侍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亦似厌作官者但语微带傲未必真有退心如左司之
一向淡耳
大歴诗家包佶最有功名徳宗西狩日佶领租庸盐铁
间道遣贡行在王室赖以纾难
十才子如司空附元载之门卢纶受韦渠牟之荐钱起
李端入郭氏贵主之幕皆不能自逺权势考刘长卿尝
为鄂岳观察吴仲孺诬奏繋狱朝遣御史就推得白仲
孺正令公壻岂长卿生素刚婞不屑随十才子后曵裾
令公门下欤亦可微窥诸人之品矣(仲孺之为郭氏壻见令公夫人墓志)
(中)
诗道须前后辈相推引李杜两大家不曽成就得一个
后辈来殊可惜惟昌黎公有文章官位声名任得此事
公又实以作人廸后担子一身肩承史称其奖借后辈
称荐公卿间寒暑不避而㑹其时所曲成其业与其身
名如孟郊李贺贾岛其人者又皆间出吟手能偕公翻
鬬新异换夺一世心眼传后以故继诸人而起者复灯
灯相继续不衰追颂公亦因不衰终唐三百年求文章
家一大龙门非公其谁归(韩门诗𣲖之众且逺详见宋张洎论张籍格律中)
或问余退之道学人也史讥其作毛颕传近戏白乐天
谓其病没繇服丹药而张籍祭以诗亦有坐出二侍女
合弹琵琶筝句似稍蓄声伎者然欤否耶余曰退之亦
文士雄耳近被腐老生因其辟李释硬推入孔家庑下
翻令一步那动不得
栁子厚汚王叔文党坐贬荒逺不得昭雪以死惟范仲
淹论之以为观子厚述作涉道非浅如叔文果狂甚必
不交叔文人望轻然传称知书好论理道其引刘栁等
决事禁中如议罢中人兵权忤俱文珍辈又绝韦臯私
请欲斩支使刘辟意非忠乎㑹顺宗病笃臯䘖私恨揣
宪宗意请监国而诛叔文子厚辈名为党人者岂复见
雪史书因其成败书之无所裁正耳此论亦恕亦确然
则韩志栁墓何无一言为此事辩乎曰当愈时叔文未
可原而其说尚未可尽也
李贺之见格进士举元稹修怨也韩愈之为贺作讳辨
以辨者虽才贺实与稹素分径激而为之说也稹党李
逢吉与裴度左愈受裴度知与稹及逢吉左愈集有刺
逢吉诗可考道固不同(初稹以诗投贺贺诮明经出身不当言诗因结憾倡犯讳事阻)
(其进事见剧谈录)
陈师道尝言刘义一生只有两事作冰柱雪车二诗以
遂身后之名取韩退之金以济生前之困可谓简而当
矣余毎读此欲绝倒
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辞
孟有移居诗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乃是都无一
物耳又谢人惠炭云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谓非其身备
尝之不能道此句也贾云鬓邉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就
令堪织能得几何又其朝饥诗云坐闻西床琴冻折两
三弦人谓其不止忍饥而已其寒亦何可忍也此欧公
语虽近谑写二子穷态颇尽
乐天平生诗文既髙立朝议论忠直而有用为郡守所
至有遗爱处谪地不少挫屈于牛李二党虽与之从游
不为所汚亦不致为所忮贾祸晚年优游分司有林泉
声伎之奉尝自叙其乐谓本之于省分知足济之以家
给身闲文之以觞咏弦歌饰之以山水风月一皆实录
又深明佛理洞究性原而其所得者全名髙夀禄位亦
不为不贵是真可慕羡者(倪思)乐天非不爱官职者每说
及富贵不胜津津羡慕之意读乐天诗使人惜流光轻
职业滋颓惰废放之念非蟋蟀风人无已太康职思其
居之义也(罗大经)合此两家评足尽白氏矣
唐诗人生素享名之盛无如白香山初疑元相白集序
所载未尽实后阅丰年录开成中物价至贱村路卖鱼
肉者俗人买以胡绡半尺士大夫买以乐天诗则所云
交酒茗信有之又从酉阳杂爼得札青事有刺乐天诗
意于身诧白舍人行诗图者是又人体肤且为所湼矣
岂但疥墙壁已哉因叹此老得名至此岂不折尽一生
福来隲无他亏而祸酷斩祚将无造物者有意为之缺
陷耶
梦得靖安佳人怨及白氏太和九年某月日感事诗为
武相伯苍王相广津作者实并衘宿怨故刘先于叔文
时斥武宜武有补郡见格之报白尝因覆策事救王王
固不应下石讦白母大不幸事令白有江州谪也事各
有曲直而怨之浅深亦分在风人忠厚之教总不宜有
诗然欲为两人曲讳如坡公之说则政自不必耳
刘禹锡妓有为李逄吉夺去请以诗不得者又有是李
绅妓赠以诗绅因转赠者小说非必尽实然以一人诗
干赔既寃白赚亦太幸殊堪卢胡
刘禹锡播迁一生晚年洛下闲废与绿野香山诸老优
游诗酒间而精华不衰一时以诗豪见推公亦自有句
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盖道其实也公自贞元登
第歴顺宪穆敬文武凡七朝同人雕落且尽而灵光岿
然独存造物者亦有以偿其所不足矣人生得如是何
憾哉
杜牧之门第既髙神颕复隽感慨时事条画率中机宜
居然具宰相作畧顾回翔外郡晚乃升署紫微堤筑非
遥甑裂先兆亦繇平昔诗酒情深局量微嫌疎躁有相
才乏相噐故尔自牧之后诗人擅经国誉望者概少唐
人材益寥落不振矣
紫微与元白待张祜一案几成诗狱初杜与白论诗不
合而祜亦常觅解于白失其意后彭阳公荐祜诗于朝
元复左袒白奏罢之紫微守秋浦因激而为祜称不平
与祜交偏厚赠祜诗有不羡人间万户侯句而于元白
盛称李戡欲用法治其诗之说使诸公仕路相值岂有
幸哉独惜一祜诗受镝于斯因受盾于斯匪拜诗赐紫
微拜诗祸紫微矣叹贤达成心难化至此
温李皆游令狐相之门交皆不终温不终以平昔狼籍
口语不愼故恨尚浅李不终以其忘家恩受赞皇党人
辟从宦涂门户起见恨较深温杨子院一诉仅置不理
李九日感旧诗至并所题㕔闭之不处情可知已士君
子出身一有倚托后便去就两难李错处不在忘恩正
在受恩初耳然亦见当时党祸之烈其微蔓亦如此温
李诗皆轻艳李集中情诗尤多然妻死府主选乐籍一
人赠之自云栖志禅𤣥不纳有谢启辨生平篇什中无
頼事非实信尔当非仅佻达一生者
薛大拙在晩隽中自负甚髙名誉亦甚盛但屑屑较量
官位有旧将已为三仆射贱身犹是六尚书之叹且自
鄙节帅为麤官若不可一日居者尝令其㓜子具櫜鞬
见客云与渠消灾生当用武之世贱藐武人若尔安得
不祸及乎
皮陆以萍合唱和吴中因而齐称是时皮已登第陆尚
困举塲然后来皮不免于难陆以散人扁舟五湖三泖
间终享隠居之乐所得又视皮孰多也
唐音癸籖巻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