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2
唐音癸籖巻二十二
明 胡震亨 撰
诂笺七
杜子美龙门奉先寺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宋人以
阙为实字属对不切欲改为阅又有欲改为闚者龙门
号双阙自有据此古诗何论对法乎介甫诸公枉费雌
黄到此
宴王使君宅留欢卜夜闲或谓闲为杜公家讳必阑字
之误如失韵何考宋卞氏本自作上夜闗盖投辖之意
合上泛爱容霜鬓读之殊穏帖
北征天吴及紫鳯顚倒在短褐刘子威以天吴九鳯同
出山海经欲改紫为九又引王中行说吴当作&KR3104;以字
书无此字为疑(中行字知复宋人以博学闻)按诗不吴不敖之吴空
胡切说文徐注云作音华者谬则世故有读作华者矣
王所云音&KR3104;当作华字或笔误或古自有此别体耳诗
第取声律可讽吴字作空胡切读欠响读若华即响用
紫鳯响用九鳯抑又欠响然则紫鳯自可无改而吴之
读为华王说亦尽自有㑹可无疑也
掖垣竹埤梧十寻洞门对雪长隂隂黄山谷以下有青
春深句不宜有雪当是画壁上雪既牵强张伯成以西
北地寒积隂处深春雪间未消又认做真雪说不去此
雪字自为梧竹清隂下耳
送李祕书赴蜀幕石出倒听枫叶下橹揺背指菊花开
下句注者多不得其解今按十道记荆州有菊潭芳菊
被涯所谓饮其水者多夀即此也李从荆州上峡故云
背指又橹揺用荆州故事令贴切非泛泛言时物也倒
听句既竒非此背指险绝语对之不称十四字具许大
神力岂容草草读过
竹桥天寒白鹤归华表日落青龙见水中异苑太康二
年冬大雪南州人见二白鹤语桥下曰今兹寒不减尧
崩年也旧注作丁令威化鹤事误桥可称龙出楚辞麾
蛟龙以梁津本竹桥故又用费长房葛陂竹化为龙事
云龙见水中也
出峡诗五云髙太甲六月旷抟扶五云太甲出王勃华
盖西临藏五云于太甲益州夫子庙堂碑语黄帝象五
色云作华盖星之有华盖以象华盖名之其柱旁六星
曰六甲文人笔藻尊名之为太甲凡云西行不雨言西
临言藏者勃以华盖当云言云之不雨喻夫子道之不
行也杜用此盖即借为蜀中故事若云回望西蜀五云
空髙况已之不得志于蜀而去耳下句是言此去南徙
未有抟扶风力可借一言蜀一言出蜀后用事虽实而
调故灵活此其所以为老杜欤(按勃华盖二语叚成式以为张燕公尝问僧一)
(行不能解王伯厚虽有杠旁之解而不敢决太甲之即六甲皆缘从星象中生解不悟其虽言星实言云也通)
(读勃碑下文雷两句意义自明而杜所以引用之㫖亦豁然矣)
刘贡父诗话以杜诗功曹非复汉萧何为误用王定国
引髙祖纪孟康注萧何为主吏主吏功曹也叶石林甚
韪之然诗如此亦僻矣杜修可曰吴志虞翻为孙策功
曹策曰孤有征讨事卿复以功曹为吾萧何守㑹稽耳
时子美有京兆功曹之命故以之自况
杜位宅守岁诗称位为阿戎按阮籍与王戎父浑为友
尝谓浑曰共卿语不如与阿戎谈后人以位为甫从弟
不应用父子事妄改阿戎为阿咸(此必宋初人所改东坡与子由诗便有欲)
(唤阿咸来守岁之句矣)正不知呼人为阿戎必父前可呼想其时
位恰有父在故云此自可意而得何以疑而改为
杜公蜀中答裴廸逄早梅见忆诗东阁观梅动诗兴还
如何逊在扬州梁书建安王伟刺扬州逊为水曹行㕘
军兼记室逊集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诗时廸在蜀依
王侍郎(杜有诗与廸云风物悲游子登临忆侍郎自注王侍郎时为蜀牧)东阁云者拟
王也裴依王何依建安而何恰有梅诗故用相比今人
咏梅辄曰何水部岂知老杜初拈出时切确不可移易
如此(昜州非今昜州广陵志因伪苏注收为彼地故实袭误乆矣古扬州治建业其治广陵者南兖州也)
(附识)
子美赠重表姪王评事诗言已之曽老姑嫁为王之
髙祖尚书妇与房杜交识秦王潜龙时反复数百言甚
备尚书疑指王珪然史自言珪母李房杜微时知其必
贵耳非杜亦非妻也更珪初为太子僚与秦王水火长
流后召用廷臣犹加以仇雠之目元非太宗素交此必
另一人虽显贵史失传耳古今从龙勲旧为史传所漏
者多矣何独此
饮中八僊内苏晋无一事可考旧注云苏珦子又云许
公之子许公止一子名善珦子即同名彼谠直有时誉
不闻嗜酒且前卒总非也当从阙疑焦遂止袁郊甘泽
谣载其与陶岘诸人为山水游一事余无见旧注伪造
醉吃一则云出唐史拾遗近天中记亦误收入酒部不
可不辨
贺沈东美除膳部郎诗内称沈为通家又有礼同诸父
等语旧注以东美为沈既济之子杜氏与既济家无旧
契此必云卿之与甫祖必简同官修文者可当耳乆怀
此说未敢决后读太平广记东美家有狐恠事一则注
云太子詹事佺期之子益为豁然(广记四首四十八巻)
寄刘使君伯华叙其先世当是刘宪后人宪仕天后朝
以推按来俊臣贬俊臣败转鳯阁舍人故云翠虚捎魍
魉丹极上鹍鹏景龙中宪选直修文馆学士时文馆宠
赉甚盛故又有雕章五色笔紫殿九华灯宴引春壶酒
恩分夏簟冰等句刘辰翁既不悉其为宪即亦不忆有
景龙文馆记内事浪读冰字为凝欲改酒字为满对之
殊太妄率
天育骠骑歌伊昔太仆张景顺考牧攻驹阅清峻遂令
大奴字天育别养骥子怜神骏旧注以大奴为王毛仲
非也景顺官太仆少卿秦州监牧都副使毛仲即起自
奴𨽻时以霍国公领内外闲廐景顺实为之属尝对𤣥
宗云臣禀仲之令其语见张说监牧颂徳碑中可考此
大奴第牧马监奴耳
一辞故国十经秋毎见秋𤓰忆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
何人为觅郑𤓰州自注郑秘监审刘辰翁以𤓰州为金
陵𤓰步此非郡望可呼人乎况审繇之子郑州人非升
州人也审尝仕为袁州刺史或又刺陇右之𤓰州史失
载耳然因𤓰忆𤓰州退宦亦太谑非诗之正
答杨梓州闷到杨公池水头坐逄杨子镇东州却向清
溪不相见囘船应载阿戎游杨子谓梓州也阿戎谓梓
州之子公到梓州不得见杨聊与其子游因寄杨此诗
耳杨公池定是古迹以与梓州姓同取巧用之或疑杨
公必梓州父既可笑或又欲改杨公池为房公池合读
之何味旧注皆梦说也丽人行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
飞去&KR1335;红巾注者作春游景色解大愦愦此诗纪杨氏
诸姨与国忠同游事非茍作也广雅杨花入水化为萍
尔雅翼苹根生水㡳不若小浮萍无根漂浮国忠实张
易之之子冒杨姓乃与虢国通不避雄狐之诮是无根
之杨花落而覆有根之白苹也又杨白花飘荡落南家
为北魏滛词用之真切于比者青鸟西王毋使者飞去
衔红巾则几于感帨矣咏时事不得不隠晦其词然意
义自明惜从来无与发覆者
哀江头一箭正坠双飞翼诸家不得其解如黄山谷杨
用修射雉等说皆可笑之极不知双飞翼正指上苐一
人之同辇者而言谓贵妃也本繇军士逼缢而托之随
辇才人箭射而堕总不敢斥言其事而为之辞诗为君
父咏应如是也读下句即接明眸皓齿今何在云云其
义自明何假多说乎唐制廵幸宫人扈从者骑而挟弓
矢见武宗朝王才人传想明皇时蚤已然盖实有其事
而借用之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有作忘城北又有
作忘南北者讫无定本今按曲江在都城东南两京新
记云其地最髙四望寛敞灵武行在正在长安之北公
自言往城南濳行曲江者欲望城北冀王师之至耳他
诗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即此意若用忘
字第作迷所之解有何意义且曲江已是城南矣欲更
往城南何之乎
哀王孙起语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延秋
门帝西幸所出门也梁侯景克建业修朱雀等门人心
不忘梁有童谣云白头乌拂朱雀还与呉引用正寓复
兴之望乌得云呼者说文乌孝鸟也孔子白乌盱呼也
取其助气故以为乌呼刘孝威咏乌生八九子云氄毛
不自暖张翼强相呼杜诗无一字无来歴如此
鄜州省家逺媿梁江总还家尚黒头旧注及刘辰翁评
注皆云总梁臣后歴陈入隋放还江都杜以其仕三朝
失节掲梁字媿之今考总放还时年已七十余故其诗
亦自有白首入轘辕之句何言黒头此自就总初陷侯
景时事自比耳按总传初总年少仕梁有名景陷台城
避难﨑岖还㑹稽郡山隂都阳里公遘禄山难已近五
十叹已乱后还家不及总尚是黒头时为可媿非以总
为堪媿下梁字学春秋笔法也
杜之去国以救房琯琯之贬虽以陈涛之败实因诸王分
镇之策深中肃宗之忌为才者所搆而致集中诗为琯
伤者不一伤琯正伤已也而尤莫详于荆南述怀之三
十韵中间盘石圭多剪为琯之建策原凶门毂少推又
若为琯之自将咎最一篇警策所在其汉庭和异域晋
史坼中台覇业寻常体宗臣忌讳灾等语似又举和亲
回纥事较分镇抑扬论之若曰琯去位始有和亲事国
体损而宗臣以忌讳斥矣无非宛转为琯出脱明已之
救琯者未为不是生平出处一大闗目莫备此篇无一
字不深厚悱恻读之如起少陵与之晤语向来诸家句
句错解埋没至寳到今殊可太息
代宗避吐蕃幸陜仓卒中百官少有至者杜咏其事有
狼狈风尘里群臣安在哉之句公意中大有昔年灵武
追驾之感言随主患难者少以叹已之尝効忠未蒙报
礼若仅为当日群臣刺讽有何意味
唐音癸籖巻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