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典

卷53

《文选》卷五十三

论三

嵇叔夜养生论一首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

不死可以力致者;

或云上寿百二十,

古今所同,

过此以往,

莫非妖妄者。

此皆两失其情,

请试粗论之。

夫神仙虽不目见,

然记籍所载,

前史所传,

较而论之,

其有必矣。

似特受异气,

禀之自然,

非积学所能致也。

至于导养得理,

以尽性命,

上获千余岁,

下可数百年,

可有之耳。

而世皆不精,

故莫能得之。

何以言之?

夫服药求汗,

或有弗获;

而愧情一集,

涣然流离。

终朝未餐,

则嚣然思食;

而曾子衔哀,

七日不饥。

夜分而坐,

则低迷思寝;

内怀殷忧,

则达旦不瞑。

劲刷理鬓,

醇醴发颜,

仅乃得之;

壮士之怒,

赫然殊观,

植发发冲。

由此言之,

精神之于形骸,

犹国之有君也。

神躁于中,

而形丧于外,

犹君昏于上,

国乱于下也。

夫为稼于汤之世,

偏有一溉之功者,

虽终归燋烂,

必一溉者后枯。

然则一溉之益,

固不可诬也。

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

一哀不足以伤身,

轻而肆之,

是犹不识一溉之益,

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

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

神须形以存,

悟生理之易失,

知一过之害生。

故修性以保神,

安心以全身,

爱憎不栖于情,

忧喜不留于意,

泊然无感,

而体气和平。

又呼吸吐纳,

服食养身,

使形神相亲,

表里俱济也。

夫田种者,

一亩十斛,

谓之良田,

此天下之通称也。

不知区种可百余斛。

田种一也,

至于树养不同,

则功收相悬。

谓商无十倍之价,

农无百斛之望,

此守常而不变者也。

且豆令人重,

榆令人瞑,

合欢蠲忿,

萱草忘忧,

愚智所共知也。

薰辛害目,

豚鱼不养,

常世所识也。

虱处头而黑,

麝食柏而香;

颈处险而瘿,

齿居晋而黄。

推此而言,

凡所食之气,

蒸性染身,

莫不相应。

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

害之使暗而无使明,

薰之使黄而无使坚,

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

故神农曰

「上药养命,

中药养性」

者,诚知性命之理,

因辅养以通也。

而世人不察,

惟五谷是见,

声色是耽。

目惑玄黄,

耳务淫哇。

滋味煎其府藏,

醴醪䰞其肠胃。

香芳腐其骨髓,

喜怒悖其正气。

思虑销其精神,

哀乐殃其平粹。

夫以蕞尔之躯,

攻之者非一涂,

易竭之身,

而外内受敌,

身非木石,

其能久乎?

其自用甚者,

饮食不节,

以生百病;

好色不倦,

以致乏绝;

风寒所灾,

百毒所伤,

中道夭于众难,

世皆知笑悼,

谓之不善持生也。

至于措身失理,

亡之于微,

积微成损,

积损成衰,

从衰得白,

从白得老,

从老得终,

闷若无端。

中智以下,

谓之自然。

纵少觉悟,

咸叹恨于所遇之初,

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

是由桓侯抱将死之疾,

而怒扁鹊之先见,

以觉痛之日,

为受病之始也。

害成于微而救之于着,

故有无功之治;

驰骋常人之域,

故有一切之寿。

仰观俯察,

莫不皆然。

以多自证,

以同自慰,

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

纵闻养生之事,

则断以所见,

谓之不然。

其次狐疑,

虽少庶几,

莫知所由。

其次,

自力服药,

半年一年,

劳而未验,

志以厌衰,

中路复废。

或益之以畎浍,

而泄之以尾闾。

欲坐望显报者,

或抑情忍欲,

割弃荣愿,

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

所希在数十年之后,

又恐两失,

内怀犹豫,

心战于内,

物诱于外,

交赊相倾,

如此复败者。

夫至物微妙,

可以理知,

难以目识,

譬犹豫章,

生七年然后可觉耳。

今以躁竞之心,

涉希静之涂,

意速而事迟,

望近而应远,

故莫能相终。

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

而求者以不专丧业,

偏恃者以不兼无功,

追术者以小道自溺,

凡若此类,

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

善养生者则不然矣。

清虚静泰,

少私寡欲。

知名位之伤德,

故忽而不营,

非欲而彊禁也。

识厚味之害性,

故弃而弗顾,

非贪而后抑也。

外物以累心不存,

神气以醇白独着,

旷然无忧患,

寂然无思虑。

又守之以一,

养之以和,

和理日济,

同乎大顺。

然后蒸以灵芝,

润以醴泉,

晞以朝阳,

绥以五弦,

无为自得,

体妙心玄,

忘欢而后乐足,

遗生而后身存。

若此以往,

恕可与羡门比寿,

王乔争年,

何为其无有哉?

李萧远运命论一首

夫治乱,

运也;

穷达,

命也;

贵贱,

时也。

故运之将隆,

必生圣明之君。

圣明之君,

必有忠贤之臣。

其所以相遇也,

不求而自合;

其所以相亲也,

不介而自亲。

唱之而必和,

谋之而必从,

道德玄同,

曲折合符,

得失不能疑其志,

谗构不能离其交,

然后得成功也。

其所以得然者,

岂徒人事哉?

授之者天也,

告之者神也,

成之者运也。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

里社鸣而圣人出,

群龙见而圣人用。

故伊尹,

有莘氏之媵臣也,

而阿衡于商。

太公,

渭滨之贱老也,

而尚父于周。

百里奚在虞而虞亡,

在秦而秦霸,

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

张良受黄石之符,

诵三略之说,

以游于群雄,

其言也,

如以水投石,

莫之受也;

及其遭汉祖,

其言也,

如以石投水,

莫之逆也。

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

而巧言于沛公也。

然则张良之言一也,

不识其所以合离?

合离之由,

神明之道也。

故彼四贤者,

名载于箓图,

事应乎天人,

其可格之贤愚哉?

孔子曰:

「清明在躬,

气志如神。

嗜欲将至,

有开必先。

天降时雨,

山川出云。」

诗云:

「惟岳降神,

生甫及申;

惟申及甫,

惟周之翰。」

运命之谓也。

岂惟兴主,

乱亡者亦如之焉。

幽王之惑褒女也,

祅始于夏庭。

曹伯阳之获公孙彊也,

征发于社宫。

叔孙豹之暱竖牛也,

祸成于庚宗。

吉凶成败,

各以数至。

咸皆不求而自合,

不介而自亲矣。

昔者,

圣人受命河洛曰:

以文命者,

七九而衰;

以武兴者,

六八而谋。

及成王定鼎于郏鄏,

卜世三十,

卜年七百,

天所命也。

故自幽厉之闲,

周道大坏,

二霸之后,

礼乐陵迟。

文薄之弊,

渐于灵景;

辩诈之伪,

成于七国。

酷烈之极,

积于亡秦;

文章之贵,

弃于汉祖。

虽仲尼至圣,

颜冉大贤,

揖让于规矩之内,

訚訚于洙泗之上,

不能遏其端;

孟轲孙卿,

体二希圣,

从容正道,

不能维其末,

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

而器不周于鲁卫;

以仲尼之辩也,

而言不行于定哀;

以仲尼之谦也,

而见忌于子西;

以仲尼之仁也,

而取雠于桓魋;

以仲尼之智也,

而屈厄于陈蔡;

以仲尼之行也,

而招毁于叔孙。

夫道足以济天下,

而不得贵于人;

言足以经万世,

而不见信于时;

行足以应神明,

而不能弥纶于俗;

应聘七十国,

而不一获其主;

驱骤于蛮夏之域,

屈辱于公卿之门,

其不遇也如此。

及其孙子思,

希圣备体而未之至,

封己养高,

势动人主。

其所游历诸侯,

莫不结驷而造门;

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

其徒子夏,

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

退老于家,

魏文侯师之,

西河之人肃然归德,

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闲其言。

故曰:

治乱,

运也;

穷达,

命也;

贵贱,

时也。

而后之君子,

区区于一主,

叹息于一朝。

屈原以之沈湘,

贾谊以之发愤,

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

盖在乎乐天知命矣。

故遇之而不怨,

居之而不疑也。

其身可抑,

而道不可屈;

其位可排,

而名不可夺。

譬如水也,

通之斯为川焉,

塞之斯为渊焉,

升之于云则雨施,

沈之于地则土润。

体清以洗物,

不乱于浊;

受浊以济物,

不伤于清。

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

夫忠直之迕于主,

独立之负于俗,

理势然也。

故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

流必湍之;

行高于人,

众必非之。

前监不远,

覆车继轨。

然而志士仁人,

犹蹈之而弗悔,

操之而弗失,

何哉?

将以遂志而成名也。

求遂其志,

而冒风波于险涂;

求成其名,

而历谤议于当时。

彼所以处之,

盖有筭矣。

子夏曰:

「死生有命,

富贵在天。」

故道之将行也,

命之将贵也,

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

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

不求而自得,

不徼而自遇矣。

道之将废也,

命之将贱也,

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

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

蘧蒢戚施之人,

俛仰尊贵之颜,

逶迆势利之闲,

意无是非,

赞之如流;

言无可否,

应之如响。

以窥看为精神,

以向背为变通。

势之所集,

从之如归市;

势之所去,

弃之如脱遗。

其言曰:

名与身孰亲也?

得与失孰贤也?

荣与辱孰珍也?

故遂絜其衣服,

矜其车徒,

冒其货贿,

淫其声色,

脉脉然自以为得矣。

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

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

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

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

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

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

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

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

故夫达者之筭也,

亦各有尽矣。

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

何为者哉?

若夫立德必须贵乎?

则幽厉之为天子,

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

必须势乎?

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

不如杨雄仲舒之阒其门也。

必须富乎?

则齐景之千驷,

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

其为实乎?

则执杓而饮河者,

不过满腹;

弃室而洒雨者,

不过濡身;

过此以往,

弗能受也。

其为名乎?

则善恶书于史册,

毁誉流于千载;

赏罚悬于天道,

吉凶灼乎鬼神,

固可畏也。

将以娱耳目、

乐心意乎?

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

则天下之货毕陈矣。

褰裳而涉汶阳之丘,

则天下之稼如云矣。

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仓,

则山坻之积在前矣。

扱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

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

夫如是也,

为物甚众,

为己甚寡,

不爱其身,

而啬其神。

风惊尘起,

散而不止。

六疾待其前,

五刑随其后。

利害生其左,

攻夺出其右,

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

分荣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

圣人之大宝曰位,

何以守位曰仁,

何以正人曰义。

故古之王者,

盖以一人治天下,

不以天下奉一人也。

古之仕者,

盖以官行其义,

不以利冒其官也。

古之君子,

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

不耻能治而弗得也。

原乎天人之性,

核乎邪正之分,

权乎祸福之门,

终乎荣辱之筭,

其昭然矣。

故君子舍彼取此。

若夫出处不违其时,

默语不失其人,

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

玑旋轮转,

而衡轴犹执其中,

既明且哲,

以保其身,

贻厥孙谋,

以燕翼子者,

昔吾先友,

尝从事于斯矣。

陆士衡辩亡论上下二首

昔汉氏失御,

奸臣窃命,

祸基京畿,

毒徧宇内,

皇纲弛紊,

王室遂卑。

于是群雄蜂骇,

义兵四合。

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

电发荆南,

权略纷纭,

忠勇伯世,

威棱则夷羿震荡,

兵交则丑虏授馘,

遂扫清宗祊,

蒸禋皇祖。

于时云兴之将带州,

飙起之师跨邑;

哮阚之群风驱,

熊罴之众雾集。

虽兵以义合,

同盟勠力,

然皆苞藏祸心,

阻兵怙乱。

或师无谋律,

丧威稔寇,

忠规武节,

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武烈既没,

长沙桓王逸才命世,

弱冠秀发。

招揽遗老,

与之述业。

神兵东驱,

奋寡犯众。

攻无坚城之将,

战无交锋之虏。

诛叛柔服,

而江外厎定;

饰法修师,

则威德翕赫。

宾礼名贤,

而张昭为之雄;

交御豪俊,

而周瑜为之杰。

彼二君子,

皆弘敏而多奇,

雅达而聪哲。

故同方者以类附,

等契者以气集,

而江东盖多士矣。

将北伐诸华,

诛鉏干纪。

旋皇舆于夷庚,

反帝座乎紫闼。

挟天子以令诸侯,

清天步而归旧物。

戎车既次,

群凶侧目,

大业未就,

中世而殒。

用集我大皇帝。

以奇踪袭于逸轨,

叡心因于令图。

从政咨于故实,

播宪稽乎遗风。

而加之以笃固,

申之以节俭。

畴咨俊茂,

好谋善断。

束帛旅于丘园,

旌命交于涂巷。

故豪彦寻声而响臻,

志士希光而景骛。

异人辐凑,

猛士如林。

于是张昭为师傅,

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之俦,

入为腹心,

出作股肱;

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徒奋其威;

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宣其力。

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骘,

以名声光国;

政事则顾雍潘濬吕范吕岱,

以器任干职;

奇伟则虞翻陆绩张温张惇,

以讽议举正;

奉使则赵咨沈珩,

以敏达延誉;

术数则吴范赵达,

以禨祥协德。

董袭陈武,

杀身以卫主;

骆统刘基,

彊谏以补过。

谋无遗谞,

举不失策。

故遂割据山川,

跨制荆吴,

而与天下争衡矣。

魏氏尝藉战胜之威,

率百万之师,

浮邓塞之舟,

下汉阴之众,

羽楫万计,

龙跃顺流,

锐骑千旅,

虎步原隰,

谟臣盈室,

武将连衡,

喟然有吞江浒之志,

一宇宙之气。

而周瑜驱我偏师,

黜之赤壁,

丧旗乱辙,

仅而获免,

收迹远遁。

汉王亦凭帝王之号,

帅巴汉之民,

乘危骋变,

结垒千里,

志报关羽之败,

图收湘西之地。

而陆公亦挫之西陵,

覆师败绩,

困而后济,

绝命永安。

续以濡须之寇,

临川摧锐;

蓬笼之战,

孑轮不反。

由是二邦之将,

丧气挫锋,

势衂财匮,

而吴莞然坐乘其弊。

故魏人请好,

汉氏乞盟,

遂跻天号,

鼎跱而立。

西屠庸益之郊,

北裂淮汉之涘,

东包百越之地,

南括群蛮之表。

于是讲八代之礼,

搜三王之乐。

告类上帝,

拱揖群后,

虎臣毅卒,

循江而守,

长棘劲铩,

望飙而奋。

庶尹尽规于上,

四民展业于下。

化协殊裔,

风衍遐圻。

乃俾一介行人,

抚巡外域。

巨象逸骏,

扰于外闲;

明珠玮宝,

耀于内府。

珍瑰重迹而至,

奇玩应响而赴。

𬨎轩骋于南荒,

冲輣息于朔野。

齐民免干戈之患,

戎马无晨服之虞。

而帝业固矣。

大皇既殁,

幼主莅朝。

奸回肆虐,

景皇聿兴,

虔修遗宪,

政无大阙,

守文之良主也。

降及归命之初,

典刑未灭,

故老犹存。

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

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

而施绩范慎以威重显,

丁奉离斐以武毅称,

孟宗丁固之徒为公卿,

楼玄贺劭之属掌机事,

元首虽病,

股肱犹存。

爰及末叶,

群公既丧,

然后黔首有瓦解之志,

皇家有土崩之衅。

历命应化而微,

王师蹑运而发。

卒散于阵,

民奔于邑;

城池无藩篱之固,

山川无沟阜之势。

非有工输云梯之械,

智伯灌激之害,

楚子筑室之围,

燕人济西之队,

军未浃辰,

而社稷夷矣。

虽忠臣孤愤,

烈士死节,

将奚救哉?

夫曹刘之将,

非一世所选;

向时之师,

无曩日之众。

战守之道,

抑有前符;

险阻之利,

俄然未改。

而成败贸理,

古今诡趣,

何哉?

彼此之化殊,

授任之才异也。

辩亡论下

昔三方之王也,

魏人据中夏,

汉氏有岷益,

吴制荆杨而奄交广。

曹氏虽功济诸华,

虐亦深矣,

其民怨矣。

刘公因险以饰智,

功已薄矣,

其俗陋矣。

夫吴,

桓王基之以武,

太祖成之以德,

聪明叡达,

懿度弘远矣。

其求贤如不及,

䘏民如稚子。

接士尽盛德之容,

亲仁罄丹府之爱。

拔吕蒙于戎行,

识潘濬于系虏。

推诚信士,

不恤人之我欺;

量能授器,

不患权之我逼。

执鞭鞠躬,

以重陆公之威;

悉委武卫,

以济周瑜之师。

卑宫菲食,

以丰功臣之赏;

披怀虚己,

以纳谟士之筭。

故鲁肃一面而自托,

士燮蒙险而致命。

高张公之德,

而省游田之娱;

贤诸葛之言,

而割情欲之欢。

感陆公之规,

而除刑法之烦;

奇刘基之议,

而作三爵之誓。

屏气跼蹐,

以伺子明之疾;

分滋损甘,

以育凌统之孤。

登坛慷慨,

归鲁子之功;

削投恶言,

信子瑜之节。

是以忠臣竞尽其谟,

志士咸得肆力。

洪规远略,

固不猒夫区区者也。

故百官苟合,

庶务未遑。

初都建业,

群臣请备礼秩,

天子辞而不许,

曰:

「天下其谓朕何?」

宫室舆服盖慊如也。

爰及中叶,

天人之分既定,

百度之缺粗修,

虽𬪩化懿纲,

未齿乎上代,

抑其体国经邦之具,

亦足以为政矣。

地方几万里,

带甲将百万,

其野沃,

其兵练,

其器利,

其财丰。

东负沧海,

西阻险塞,

长江制其区宇,

峻山带其封域。

国家之利,

未巨有弘于兹者矣。

借使中才守之以道,

善人御之有术,

敦率遗典,

勤民谨政,

循定策,

守常险,

则可以长世永年,

未有危亡之患也。

或曰:

吴蜀唇齿之国,

蜀灭则吴亡,

理则然矣。

夫蜀,

盖藩援之与国,

而非吴人之存亡也。

何则?

其郊境之接,

重山积险,

陆无长毂之径;

川阨流迅,

水有惊波之艰。

虽有锐师百万,

启行不过千夫;

舳舻千里,

前驱不过百舰。

故刘氏之伐,

陆公喻之长蛇,

其势然也。

昔蜀之初亡,

朝臣异谋,

或欲积石以险其流,

或欲机械以御其变。

天子总群议而咨之大司马陆公,

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

固无可遏之理,

而机械则彼我之所共,

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

即荆杨而争舟楫之用,

是天赞我也。

将谨守峡口,

以待禽耳。

逮步阐之乱,

凭宝城以延强寇,

重资币以诱群蛮。

于时大邦之众,

云翔电发,

悬旍江介,

筑垒遵渚,

襟带要害,

以止吴人之西。

而巴汉舟师沿江东下。

陆公以偏师三万,

北据东阬,

深沟高垒,

案甲养威。

反虏踠迹待戮,

而不敢北窥生路,

彊寇败绩宵遁,

丧师太半。

分命锐师五千,

西御水军,

东西同捷,

献俘万计。

信哉,

贤人之谋,

岂欺我哉!

自是烽燧罕警,

封域寡虞。

陆公殁而潜谋兆,

吴衅深而六师骇。

夫太康之役,

众未盛乎曩日之师;

广州之乱,

祸有愈乎向时之难。

而邦家颠覆,

宗庙为墟。

呜呼!

人之云亡,

邦国殄瘁,

不其然与?

易曰:

「汤武革命,

顺乎天。」

玄曰:

「乱不极则治不形。」

言帝王之因天时也。

古人有言曰:

「天时不如地利。」

易曰:

「王侯设险,

以守其国。」

言为国之恃险也。

又曰:

「地利不如人和。」

「在德不在险。」

言守险之由人也。

吴之兴也,

参而由焉,

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

及其亡也,

恃险而已,

又孙卿所谓舍其参者也。

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

大江之南非乏俊也,

山川之险易守也,

劲利之器易用也,

先政之策易循也。

功不兴而祸遘者,

何哉?

所以用之者失也。

是故先生达经国之长规,

审存亡之至数;

谦己以安百姓,

敦惠以致人和;

宽冲以诱俊乂之谋,

慈和以结士民之爱。

是以其安也,

则黎元与之同庆;

及其危也,

则兆庶与之共患。

安与众同庆,

则其危不可得也;

危与下共患,

则其难不足恤也。

夫然,

故能保其社稷,

而固其土宇,

麦秀无悲殷之思,

黍离无愍周之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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