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73
钦定四库全书
明史卷二百四十五
大学士张廷玉等奉 敕修
列传第一百三十三
周起元 缪昌期
周顺昌(子茂兰 朱祖文 颜佩韦等) 周宗建(蒋英)
黄尊素 李应升
万燝(丁干学等)
周起元字仲先海澄人万厯二十八年乡试第一明年
成进士厯知浮梁南昌以廉惠称行取入都注湖广道
御史方候命值京察御史刘国缙疑郑继芳假书出起
元及李邦华李炳恭徐缙芳徐良彦手遂目为五鬼继
芳且入之疏中起元愤上章自明居二年御史命始下
㑹太仆少卿徐兆魁以攻东林为御史钱春所劾起元
亦疏劾之奸人刘世学者诚意伯刘荩臣从祖也疏诋
顾宪成起元愤力斥其谬荩臣遂讦起元益诋宪成起
元再疏极论其同官翟鳯翀余懋衡徐良彦魏云中李
邦华王时熙潘之祥亦交章论列且下令捕世学世学
遂逃去吏部侍郎方从哲由中㫖起官起元力言不可
并刺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吏部侍郎李养正郭士望
等吏部尚书赵焕出云中时熙于外起元劾其背㫖擅
权坐停俸焕去郑继之代又出之祥及张键起元亦抗
疏纠驳因言张光房等五人不当摈之部曺与党人抵
捂忌者益众寻巡按陜西风采甚着卒以东林故出为
广西参议分守右江道栁州大饥群盗蠭起起元单骑
招剧贼而振䘏饥民甚至移西川副使未上㑹辽阳破
廷议通州重地宜设监司乃命起元以参政涖之天启
三年入为太仆少卿旋擢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十府
公㢘爱民丝粟无所取遇大水百方拯䘏民忘其困织
造中官李实素贪横妄増定额恣诛求苏州同知杨姜
署府事实恶其不屈摭他事劾之起元至即为姜辨寃
且上去蠧七事语多侵实实欲姜行属吏礼再疏诬逮
之起元再疏雪姜更切直魏忠贤庇实取严㫖责起元
令速上姜贪劣状起元益颂姜廉谨诋实诬毁因引罪
乞罢忠贤大怒矫㫖斥姜为民起元复劾实贪恣不法
数事而为姜求寛实以此敛威而忠贤遂衔起元不置
分守参政朱童䝉者先为兵科都给事中以攻邹元标
讲学外迁失志狂暴每行道辄鞕扑数十人血肉狼藉
起元欲纠之童䝉遂称病去起元乃列其贪虐状以闻
忠贤遂矫㫖削起元籍擢童䝉京卿六年二月忠贤欲
杀髙攀龙周顺昌缪昌期黄尊素李应升周宗建六人
取实空印疏令其党李永贞李朝钦伪为实奏诬起元
为巡抚时干没帑金十余万日与攀龙辈往来讲学因
行居闲矫㫖逮起元至则顺昌等已毙狱中许显纯酷
搒掠竟如实疏悬赃十万罄赀不足亲故多破其家九
月毙之狱中吴士民及其郷人无不垂涕者庄烈帝嗣
位赠兵部右侍郎官一子福王时追谥忠惠
缪昌期字当时江隂人为诸生有盛名举万厯四十一
年进士改庶吉士年五十有二矣有同年生忌之扬言
为于玉立所荐自是有东林之目张差梃击事刘廷元
倡言疯癫刘光复和之疏诋发讦者谓不当诧之为竒
货居之为元功昌期愤语朝士曰奸徒狙击青宫此何
等事乃以疯癫二字庇天下乱臣贼子以竒货元功四
字没天下忠臣义士哉廷元辈闻其语深疾之给事中
刘文炳劾大学士呉道南遂隂诋昌期时方授检讨文
炳再疏显攻昌期即移疾去既而京察廷元辈复思中
之学士刘一燝力持乃免天启元年还朝一燝以次辅
当国其冬首辅叶向髙至小人间一燝于向髙谓欲沮
其来向髙不悦㑹给事中孙杰承魏忠贤指劾一燝及
周嘉谟忠贤遽传㫖允放昌期急诣向髙力言二人顾
命重臣不可轻逐内传不可奉向髙怫然曰上所传何
敢不奉昌期曰公三朝老臣始至之日以去就力争必
可得也若一传而放两大臣异日天子手滑不复可止
矣向髙黙然昌期因备言一燝质直无他肠向髙意少
解㑹顾大章亦为向髙言之一燝乃得善去两人故向
髙门下士也昌期寻迁左赞善进谕徳杨涟劾忠贤疏
上昌期适过向髙向髙曰杨君此疏太率易其人于上
前时有匡正鸟飞入宫上乘梯手攫之其人挽衣不得
上有小珰赐绯者叱曰此非汝分虽赐不得衣也其强
直如此是疏行安得此小心谨慎之人在上左右昌期
愕然曰谁为此言以误公可斩也向髙色变昌期徐起
去语闻于涟涟怒向髙亦内慙密具掲请帝允忠贤辞
忠贤大愠㑹有言涟䟽乃昌期代草者忠贤遂深怒不
可解及向髙去韩爌秉政忠贤遂赵南星髙攀龙魏大
中及涟光斗爌皆具掲恳留忠贤及其党谓昌期实左
右之而昌期于诸人去国率送之郊外执手太息由是
忠贤益恨昌期知势不可留具疏乞假遂落职闲住五
年春以汪文言狱词连及削职提问忠贤恨不置明年
二月复于他疏责昌期已削籍犹冠盖延賔令缇骑逮
问逾月复入之李实疏中下诏狱昌期慷慨对簿词气
不挠竟坐赃三千五毒备至四月晦毙于狱庄烈帝即
位赠詹事兼侍读学士录其一子诏并予谥而是时姚
希孟以词臣持物论雅不善左光斗周宗建力尼之遂
并昌期及周起元李应升黄尊素周朝瑞袁化中顾大
章皆不获谥福王时始谥文贞
周顺昌字景文呉县人万厯四十一年进士授福州推
官捕治税监髙采爪牙不少贷采激民变刧辱巡抚袁
一骥质其二子并质佥事吕纯如或议以顺昌代顺昌
不可纯如以此衔顺昌擢吏部稽勲主事天启中厯文
选员外郎署选事力杜请寄抑侥幸清操皭然乞假归
顺昌为人刚方贞介疾恶如讐巡抚周起元忤魏忠贤
削籍顺昌为文送之指斥无所讳魏大中被逮道呉门
顺昌出饯与同卧起者三日许以女聘大中孙旗尉屡
趣行顺昌瞋目曰若不知世间有不畏死男子耶归语
忠贤我故吏部郎周顺昌也因㦸手呼忠贤名骂不绝
口旗尉归以告忠贤御史倪文焕者忠贤义子也诬劾
同官夏之令致之死顺昌尝语人他日倪御史当偿夏
御史命文焕大恚遂承忠贤指劾顺昌与罪人婚且诬
以赃贿忠贤即矫㫖削夺先所忤副使吕纯如顺昌同
郡人以京卿家居挟前恨数谮于织造中官李实及巡
抚毛一鹭已实追论周起元遂诬顺昌请嘱有所干没
与起元等并逮顺昌好为徳于乡有寃抑及郡中大利
害辄为所司陈说以故士民徳顺昌甚及闻逮者至众
咸愤怒号寃者塞道至开读日不期而集者数万人咸
执香为周吏部乞命诸生文震亨杨廷枢王节刘羽翰
等前谒一鹭及廵按御史徐吉请以民情上闻旗尉厉
声骂曰东厰逮人鼠辈敢尔大呼囚安在手掷锒铛于
地声琅然众益愤曰始吾以为天子命乃东厰耶蠭拥
大呼势如山崩旗尉东西窜众纵横殴击毙一人余负
重伤逾垣走一鹭吉不能语知府㓂慎知县陈文瑞素
得民曲为解谕众始散顺昌乃自诣吏又三日北行一
鹭飞章告变东厰刺事者言吴人尽反谋断水道刧漕
舟忠贤大惧已而一鹭言缚得倡乱者颜佩韦马杰沈
扬杨念如周文元等乱已定忠贤乃安然自是缇骑不
出国门矣顺昌至京师下诏狱许显纯鍜錬坐赃三千
五日一酷掠每掠治必大骂忠贤显纯椎落其齿自起
问曰复能骂魏上公否顺昌噀血唾其面骂益厉遂于
夜中潜毙之时六年六月十有七日也明年庄烈帝即
位文焕伏诛实下吏一鹭吉坐建忠贤祠纯如坐颂珰
竝丽逆案顺昌赠太常卿官其一子给事中瞿式耜讼
诸臣寃称顺昌及杨涟魏大中清忠尤着诏谥忠介长
子茂兰字子佩刺血书疏诣阙愬寃诏以所赠官推及
其祖父茂兰更上疏请给三世诰命建祠赐额帝悉报
可且命先后惨死诸臣咸视此例茂兰好学砥行不就
荫叙国变后隠居不出以夀终诸生朱祖文者都督先
之孙当顺昌被逮间行诣都为纳𫗴粥汤药及徴赃令
急奔走称贷诸公间顺昌衬归祖文哀恸发病死佩韦
等皆市人文元则顺昌舆𨽻也论大辟临刑五人延颈
就刃语冦慎曰公好官知我等好义非乱也监司张孝
流涕而斩之吴人感其义合葬之虎邱旁题曰五人之
墓其地即一鹭所建忠贤普惠祠址也
周宗建字季侯吴江人尚书用曽孙也万厯四十一年
进士除武康知县调繁仁和有异政入为御史天启元
年为顾存仁王世贞陶望龄顾宪成请谥追论万厯朝
小人厯数钱梦臯康丕扬亓诗教赵兴邦乱政罪并诋
李三才王图时辽事方棘上书责备辅臣无何沈阳破
宗建责当事大臣益急因请破格用人召还熊廷弼已
论兵部尚书崔景荣不当信奸人刘保辅臣刘一燝不
当抑言路因刺右通政林材光禄卿李本固材本固移
疾去魏大中劾王徳完庇杨镐李如桢宗建为徳完力
攻大中其持论数与东林左会是岁冬奉圣夫人客氏
既出宫复入宗建首抗疏极论中言天子成言有同儿
戏法宫禁地仅类民家圣朝举动有乖内外防闲尽废
此辈一叨隆恩便思逾分狎溺无纪渐成骄恣衅孽日
萌后患难杜玉圣朱娥陆令萱之覆辙可为殷鉴忤㫖
诘责清议由此重之明年广宁失廷臣多庇王化贞欲
甚熊廷弼罪宗建不平为剖两人罪案颇右廷弼诸庇
化贞者乃深疾宗建京师久旱四月雨雹宗建谓隂盛
阳衰之徴厯陈四事一专讥大学士沈㴶一请寛建言
废黜诸臣一言廷弼已有定案不当因此罗织朝士隂
刺兵部尚书张鹤鸣给事中郭巩一则专攻魏进忠畧
言近日政事外廷啧啧咸谓奥窔之中莫可测识谕㫖
之下有物凭焉如魏进忠者目不识一丁而陛下假之
嚬笑曰与相亲一切用人行政堕于其说东西易向而
不知邪正颠倒而不觉况内廷之借端与外廷之投合
互相扶同离间之渐将起于蝇营䜛搆之衅必生于长
舌其为隠祸可胜言哉进忠者魏忠贤故名也时方结
客氏为对食廷臣多隂附之其势渐炽见宗建疏衔次
骨未发也邹元标建首善书院宗建实司其事元标罢
宗建乞与俱罢不从巡视光禄与给事中罗尚忠力剔
奸弊节省为多寻请核上供器物中官怒取㫖诘责宗
建等再疏力持中人滋不悦给事中郭巩者先以劾廷
弼被谪廷弼败复官遂深结进忠知进忠最恶宗建乃
疏诋廷弼因诋朝廷之荐廷弼者而宗建与焉其锋锐
甚南京御史涂世业和之诋宗建误廷弼且误封疆宗
建愤䟽驳世业语侵巩抉其结纳忠贤事巩亦愤上疏
数千言诋宗建益力并及刘一燝邹元标周嘉谟杨涟
周朝瑞毛士龙方震孺江秉谦熊徳阳辈数十人悉指
为廷弼逆党宗建亦愤抗疏力驳其谬且曰李维翰杨
镐袁应泰王化贞皆壊封疆之人也亓诗教力主催战
赵兴邦贿卖边臣皆误封疆之人也其他荐维翰荐镐
荐应泰化贞者亦误封疆之人也巩胡不一击之而独
苛求廷弼且诋荐廷弼者为逆党哉当是时忠贤势益
盛宗建虑内外合谋其祸将大三年二月遂抗疏直攻
进忠畧言臣于去岁指名劾奏进忠无一日忘臣于是
乘私人郭巩入都嗾以倾臣并倾诸异已者巩乃剙为
新幽大幽之说把持察典编廷臣数十人姓名为一册
思一网中之又为匿名书罗织五十余人投之道左给
事中则刘𢎞化为首次及周朝瑞熊徳阳辈若而人御
史则方震孺为首次及江秉谦辈若而人而臣亦其中
一人也既欲罗诸臣以快报复之私更欲独中臣以释
进忠之恨是察典不出于朝廷乃巩及进忠之察典也
幸直道在人巩说不行始别借廷弼欲一穽陷之巩又
因臣论及王安笑臣有何𤓰葛陛下亦知安之所以死
乎身首异处肉饱乌鸢骨投黄犬古今未有之惨也巩
即心暱进忠何至背公灭理且牵连刘一燝周嘉谟杨
涟毛士龙辈谓尽安党请陛下穷究安死果出何人倾
害则此事即进忠一大罪案巩之媚进忠即此可为证
据矣先朝汪直刘瑾虽皆枭獍幸言路清明臣僚隔绝
故非久即败今权珰报复反借言官以伸言官声势反
借权珰以重数月以来熊徳阳江秉谦侯震旸王纪满
朝荐斥矣邹元标冯从吾罢矣文震孟郑鄤逐矣近且
扼孙慎行盛以𢎞而绝其揆路摘𤓰抱蔓正人重足举
朝各爱一死无敢明犯其锋者臣若尚顾微躯不为入
告将内有进忠为之指挥旁有客氏为之羽翼外有刘
朝辈为典兵示威而又有巩辈蚁附蝇集内外交通驱
除善类天下事尚忍言哉疏入进忠益怒率刘朝等环
泣帝前乞自髠以激帝怒乃令宗建陈交通实状将加
重谴宗建回奏益侃直进忠议廷杖之阁臣力争乃止
夺俸㑹给事中刘𢎞化御史方大任等交章助宗建攻
进忠巩巩复力诋诸人诏下诸疏平议廷臣为两解之
乃严㫖切责夺巩宗建俸三月是时刘朝典内操遂谋
行边廷臣微闻之莫敢言宗建曰巩自谓未尝通内今
诚能出片纸遏朝吾请为洗交结之名巩噤不敢发宗
建乃抗疏极諌厯陈三不可九害㑹朝与进忠有隙事
亦中寝其冬出按湖广以忧归五年三月大学士冯铨
衔御史张慎言尝论已属其门生曹钦程诬劾而以宗
建为首并及李应升黄尊素忠贤遂矫诏削籍下抚按
追赃明年以所司具狱缓遣缇骑逮治俄入之李实疏
中下诏狱毒讯许显纯厉声骂曰复能詈魏上公一丁
不识乎竟坐纳廷弼贿万三千毙之狱宗建既死徴赃
益急其所亲副使蒋英代之输亦坐削籍忠贤败诏赠
宗建太仆寺卿官其一子福王时追谥忠毅蒋英嘉善
人举进士厯知松溪漳浦宜兴天启时由南京验封郎
中出为福建副使遂遭珰祸忠贤败以故官分巡苏松
坐事贬秩未行而宜兴民变上官以英先治宜兴得民
心檄之抚治宜兴非英所辖辞不得则单骑往谕惩豪
家僮客数人令乱民自献其首恶乱遂定宜兴故多豪
家修撰陈于泰编修陈于鼎兄弟尤横遂激民变群执
兵鼓噪势汹汹赖英事旋定而周延儒方枋国与陈氏
有连衔英再贬两秩遂归巩迁安人以附忠贤骤迁至
兵部侍郎庄烈帝定逆案削籍论配我
大清拔迁安巩遁去复诣阙自言拒聘上所撰却聘书
兵部尚书梁廷栋论之下狱坐死巡抚杨嗣昌为讼寃
得遣戍
黄尊素字真长余姚人万厯四十四年进士除寜国推
官精敏彊执天启二年擢御史谒假归明年冬还朝疏
请召还余懋衡曺于汴刘宗周周洪谟王纪邹元标冯
从吾而劾尚书赵秉忠侍郎牛应元通政丁启睿顽钝
秉忠应元俱引去山东妖贼既平余党复煽巡抚王惟
俭不能抚驭尊素疏论之因言巡抚本内外兼用今尽
用京卿不若敡厯外服者之练习又数陈边事力诋大
将马世龙忤枢辅孙承宗意时帝在位数年未尝一召
见大臣尊素请复便殿召对故事面决大政否则讲筵
之暇令大臣面商可否帝不能用四年二月大风扬沙
昼晦天鼓鸣如是者十日三月朔京师地震三干清宫
尤甚适帝体违和人情惶惧尊素力陈时政十失末言
陛下厌薄言官人懐忌讳遂有剽窃皮毛莫犯中扃者
今阿保重于赵娆禁旅近于唐末萧墙之忧惨于敌国
廷无谋幄边无折冲当国者昧安危之机误国者䕶耻
败之局不于此进贤退不肖而疾刚方正直之士如仇
讐陛下独不为社稷计乎疏入魏忠贤大怒议廷杖之
韩爌力救乃夺俸一年既而杨涟劾忠贤被㫖谯让尊
素愤抗疏继之畧言天下有政归近幸威福旁移而世
界清明者乎天下有中外汹汹无不欲食其肉而可置
之左右者乎陛下必以为曲谨可用不知不小曲谨不
大无忌必以为惟吾驾驭不知不可驾驭则不可收拾
矣陛下登极以来公卿台諌累累罢政致在位者无
固志不于此称孤立乃以去一近侍为孤立耶今忠贤不
法状廷臣已发露无余陛下若不早断彼形见势穷复
何顾忌忠贤必不肯收其已纵之缰而净涤其肠胃忠
贤之私人必不肻回其已往之棹而黙消其冰山始犹
与士大夫为讐继将以至尊为注柴栅既固毒螫谁何
不惟台諌折之不足即干戈取之亦难矣忠贤得疏愈
恨万燝既廷杖又欲杖御史林汝翥诸言官诣阁争之
小珰数百人拥入阁中攘臂肆骂诸阁臣俯首不敢语
尊素厉声曰内阁丝纶地即司礼非奉诏不敢至若辈
无礼至此乃稍稍散去无何燝以创重卒尊素上言律
例非叛逆十恶无死法今以披肝沥胆之忠臣竟殒于
磨牙砺齿之凶竖此辈必欣欣相告吾侪借天子威柄
可鞕笞百僚后世有秉董狐笔继朱子纲目者书曰某
月某日郎中万燝以言事廷杖死岂不上累圣徳哉进
廷杖之说者必曰祖制不知二正之世王振刘瑾为之
世祖神宗之朝张璁严嵩张居正为之奸人欲有所逞
惮忠臣义士掣其肘必借廷杖以快其私使人主䝉拒
諌之名已受乗权之实而仁贤且有抱蔓之形于是乎
为所欲为莫有顾忌而祸即移之国家燝今已矣辱士
杀士渐不可开乞复故官破格赐䘏俾遗孤得扶衬还
乡燝死且不朽疏入益忤忠贤意八月河南进玉玺忠
贤欲侈其事命由大明门进行受玺礼百僚表贺尊素
上言昔宋哲宗得玺蔡确等竞言祥瑞改年元符宋祚
卒不竞本朝𢎞治时陜西献玉玺止令取进给赏五金
此祖宗故事宜从事获中止五年春遣视陜西茶马甫
出都逆党曹钦程劾其专击善类助髙攀龙魏大中虐
燄遂削籍尊素謇谔敢言尤有深识逺虑初入台邹元
标实援之即进规曰都门非讲学地徐文贞已丛议于
前矣元标不能用杨涟将击忠贤魏大中以告尊素曰
除君侧者必有内援杨公有之乎一不中吾侪无噍类
矣万燝死尊素讽涟去涟不从卒及于祸大中将劾魏
广微尊素曰广微小人之包羞者也攻之急则挺而走
险矣大中不从广微益合于忠贤以兴大难是时东林
盈朝自以乡里分朋党江西章允儒陈良训与大中有
隙而大中欲驳尚书南师仲䘏典秦人亦多不悦尊素
急言于大中止之最后山西尹同臯潘云翼欲用其座
主郭尚友为山西巡抚大中以尚友数问遗朝贵执不
可尊素引杜征南数遗洛中贵要为言大中卒不可议
用谢应祥难端遂作汪文言初下狱忠贤即欲罗织诸
人已知为尊素所解恨甚其党亦以尊素多智虑欲杀
之㑹呉中讹言尊素欲效杨一清诛刘瑾用李实为张
永授以秘计忠贤大惧遣刺事者至呉中凡四辈侍郎
乌程沈演家居奏记忠贤曰事有迹矣于是日遣使谯
诃实取其空印白疏入尊素等七人姓名遂被逮使者
至苏州适城中击杀逮周顺昌旗尉其城外人并击逮
尊素者逮者失驾帖不敢至尊素闻即囚服诣吏自投
诏狱许显纯崔应元搒掠备至勒赃二千八百五日一
追比已知狱卒将害己叩首谢君父赋诗一章遂死时
六年闰六月朔日也年四十三崇祯初赠太仆卿荫一
子福王时追谥忠端
李应升字仲达江隂人万厯四十四年进士授南康推
官出无辜十九人于死寘大猾数人重辟士民服其公
㢘为之谣曰前林后李清和无比林谓晋江林学曾卒
官南京户部侍郎以清慎著称者也九江南康间有柯
陈二大族相传陈友谅苗裔负固强梗尝拒捕有司议
兵之应升单骑往谕皆叩头聴命出所匿罪人一方以
定天启二年徴授御史谒假归明年秋还朝时天子暗
弱庶政怠弛应升上疏曰方今辽土沦没黔蜀用兵红
夷之燄未息西部之赏日増逃兵肆掠于畿辅穷民待
尽于催科逗遛习惯大将畏敌而不敢前法纪陵夷骄
兵鼓噪而弗能问在在増官日日会议覆疏衍为故套
严㫖等若空言陛下不先振竦精神发皇志气群臣孰
肻任怨以破情面之世界者祖宗有早午晚三朝犹时
御便殿咨访时政愿俯纳臣言奋然力行天下事尚可
为也报闻顷之复陈时政畧曰今天下敝壊极矣在君
臣奋兴而力圗之陛下振纪纲则片纸若霆大臣捐私
曲则千里运掌台諌任纠弹则百司饮冰今动议増官
为人营窟纷纭迁徙名实乖张自登莱増巡抚而侵冒
百余万増招练监军而侵冒又十余万边闗内地将领
如蚁剥军侵饟又不知几十万増置縂督何补塞垣増
置京堂何裨政事枢贰添注矣孰慷慨以行边司空添
注矣孰拮据以储备大将添注矣祗工媒孽而纵通逃
礼兵司属添注二三十人矣谁储边才而精典礼滥开
边俸㨗径燃灰则吏治日壊白衣攘臂邪人入幕则奸
弁充斥臣请断自圣心一切报罢又言今事下部曺十
九寝阁宜重申图典明正将领之罪锦衣旗尉半归权
要宜遣官巡视如京营之制卫官袭职比势不严宜申
明旧章无使幸进将校蚕食逃军不招私募乞儿半分
其饟宜力为创惩穷民敲扑号哭满庭奸吏侵渔福堂
安坐宜严其法制时不能用俄劾南京都御史王永光
庇部郎范得志颠倒公论永光寻自引去四年正月疏
陈外番内盗及小人三患讥切近习魏忠贤恶之已复
疏陈民隠言有十害宜急除五反宜急去帝为戒饬所
司京师一日地三震疏请保䕶圣躬速停内操忠贤领
东厰好用立枷有重三百斤者不数日即死先后死者
六七十人应升极言宜罢忠贤大恨应升知忠贤必祸
国密草疏列其十六罪将上为兄所知攘其疏毁之怏
怏而止杨涟劾忠贤得严㫖应升愤即抗疏继之中言
从来奄人之祸其始莫不有小忠小信以固结主心根
株既深毒手乃肆今陛下明知其罪曲赐包容彼缓则
圗自全之计急则作走险之谋萧墙之间能无隠祸故
忠贤一日不去则陛下一日不安臣为陛下计莫如聴
忠贤引退以全其命为忠贤计亦莫若早自引决以乞
帷盖之恩不然恶稔贯盈他日欲保首领不可得矣又
曰君侧不清安用彼相一时宠利有尽千秋青史难欺
不欲为刘健谢迁者并不能为东阳倘画䇿投欢不几
与焦芳同传耶时魏广微方深结忠贤为之谋主知应
升讥已大恨万燝之死也应升极言廷杖不可再士气
不可折讥切忠贤辈甚至已代髙攀龙草疏劾崔呈秀
呈秀窘昏夜款门长跪乞哀应升正色固拒含怒而去
十月朔帝庙享颁厯广微后至为魏大中等所纠广微
恚辨疏诋言者应升复抗疏论之且曰广微父允贞为
言官得罪辅臣以去声施至今广微奈何比言官路马
斥为此辈夫不与此辈为伍者必别与一辈为縁乞陛
下戒谕广微退读父书保其家声毋倚三窟与言官为
难他日庶可见乃父地下广微益怒谋之忠贤将镌秩
首辅韩爌力救乃夺禄一年其月赵南星等悉被逐朝
事大变明年三月工部主事曺钦程劾应升䕶法东林
遂削籍忠贤恨未巳六年三月假李实劾周起元疏入
应升名遂逮下诏狱酷掠坐赃三千寻于闰六月二日
毙之年甫三十四崇祯初赠太仆卿录一子福王时追
谥忠毅
万燝字暗夫南昌人兵部侍郎恭孙也少好学砥砺名
行举万厯四十四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尝疏论刑狱千
和天启初元兵事棘工部需才调燝工部营缮主事督
治九门垣墉市铜江南皆勤于其职迁虞衡员外郎司
鼓铸时庆陵大工未竣费不赀燝知内府废铜山积可
发以助铸移牒内官监言之魏忠贤怒不发燝遂具疏
以请忠贤益怒假中㫖诘责燝旋进屯田郎中督陵务
其时忠贤益肆廷臣杨涟等交击率被严㫖燝愤抗章
极论畧言人主有政权有利权不可委臣下况刑余寺
人哉忠贤性狡而贪胆麤而大口衔天宪手握王爵所
好生羽毛所恶成疮痏荫子弟则一世再世赉厮养则
千金万金毒痡士庶毙百余人威加搢绅空数十署一
切生杀予夺之权尽为忠贤所窃陛下犹不觉悟乎且
忠贤固供事先帝者也陛下之宠忠贤亦以忠贤曽供
事先帝也乃于先帝陵工畧不厝念臣尝屡请铜靳不
肻予间过香山碧云寺见忠贤自营坟墓其规制𢎞敞
拟于陵寝前列生祠又前建佛宇璇题耀日珠网悬星
费金钱几百万为己坟墓则如此为先帝陵寝则如彼
可胜诛哉今忠贤已尽窃陛下权致内廷外朝止知有
忠贤不知有陛下尚可一日留左右耶疏入忠贤大怒
矫㫖廷杖一百斥为民执政言官论救皆不聴当是时
忠贤恶廷臣交章劾已无所发愤思借燝立威乃命群
奄至燝邸摔而殴之比至阙下气息才属杖已绝而复
甦群奄更肆蹴踏越四日即卒时四年七月七日也忠
贤恨犹不置罗织其罪诬以赃贿三百燝亷吏破产乃
竣崇祯初赠光禄卿官其一子福王时谥忠贞燝杖死
未几巡城御史福清林汝翥尝笞内侍曺进𫝊国典忠
贤矫㫖杖汝翥如燝汝翥惧逃之遵化自归于巡抚邓
渼渼以闻卒杖之汝翥起家乡举知沛县徐鸿儒攻沛
甚急坚守不下由此擢御史崇祯时仕至浙江副使汝
翥虽受杖幸不死而是时丁干学夏之令呉裕中刘铎
吴懐贤苏继欧张汶诸人皆忤忠贤致死干学浙江山
隂人寄籍京师官检讨天启四年偕给事中郝土膏典
试江西发䇿刺忠贤忠贤怒矫㫖镌三秩复除其名已
使人诈为校尉往逮挫辱之竟愤郁而卒崇祯初赠侍
读学士之令光山人知攸歙二县徴授御史尝疏论邉
事力诋毛文龙不足恃忠贤庇文龙传㫖削之令籍阁
臣救免及巡皇城内史冯忠等犯法劾治之益为忠贤
所衔崔呈秀亦以事衔之遂属御史卓迈劾之令党比
熊廷弼有诏削夺顷之御史倪文焕复劾之令计陷文
龙几悮疆事遂逮下诏狱坐赃拷死裕中江夏人为顺
徳知县徴授御史大学士丁绍轼陷熊廷弼死裕中有
疏诋绍轼忠贤传㫖诘裕中为廷弼姻戚代之报讐廷
杖一百创重卒崇祯初赐赠荫铎庐陵人由刑部郎中
为扬州知府愤忠贤乱政作诗书僧扇有隂霾国事非
句侦者得之闻于忠贤倪文焕者扬州人也素衔铎遂
嗾忠贤逮治之铎雅善忠贤子良卿事获解许还故官
良卿从容问铎曩锦衣往逮索金几何曰三千金耳良
卿令锦衣还之其人怒日夜伺铎隙言铎系狱时与囚
方震孺同谋居间遂再下狱㑹铎家人有夜醮者参将
张体干诬铎呪诅忠贤刑部尚书薛贞坐以大辟忠贤
诛贞体干并抵罪铎赠太仆少卿懐贤休宁人由国子
监生授内阁中书舍人同官傅应星者忠贤甥也懐贤
遇之无加礼应星恨之杨涟劾忠贤疏出懐贤书其上
曰宜如韩魏公治任守忠故事即时遣戍又与工部主
事呉昌期书有事极必反反正不逺语忠贤侦知之大
怒曰何物小吏亦敢谤我遂矫㫖下诏狱坐以结纳汪
文言为左光斗魏大中鹰犬拷掠死崇祯初赠工部主
事继欧许州人厯知元氏真定柏乡入为吏部稽勲主
事累迁考功郎中将调文选中㫖谓为杨涟私党削籍
归时缇骑四出同里副使孙织锦素附忠贤遣人怵继
欧曰逮者至矣继欧自经死崇祯初赠太常寺卿汶邯
郸人尚书国彦曽孙也由荫叙为后军都督府经厯尝
被酒诋忠贤下狱拷掠死亦获赠䘏
赞曰自古阉宦之甘心善类者莫甚于汉唐之季然皆
仓卒一时为自救计耳魏忠贤之杀诸人也扬毒燄以
快其私肆无忌惮盖主荒政粃之余公道沦亡人心败
壊凶气参㑹群邪翕谋故搢绅之偶烈于前古诸人之
受祸也酷矣哉
明史卷二百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