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27
钦定四库全书
宋史巻三百二十七
元中书右丞相总裁托克托等修
列传
王安石(子雱唐埛附) 王安礼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少
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
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巩携以示欧阳修修
为之延誉擢进士上第签书淮南判官旧制秩满许献
文求试馆职安石独否再调知鄞县起堤堰决陂塘为
水陆之利贷榖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
通判舒州文彦博为相荐安石恬退乞不次进用以激
奔竞之风寻召试馆职不就修荐为谏官以祖母年髙
辞修以其须禄养言于朝用为群牧判官请知常州移
提㸃江东刑狱入为度支判官时嘉祐三年也安石议
论髙奇能以辨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
之志于是上万言书以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风
俗日以衰壊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
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
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
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
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
其道尔在位之人才既不足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
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
而无一旦之忧乎愿监茍且因循之弊明诏大臣为之
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议
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
皆祖此书俄直集贤院先是馆阁之命屡下安石屡辞
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欲俾以美
官惟患其不就也明年同修起居注辞之累日阁门吏
赍勑就付之拒不受吏随而拜之则避于厕吏置勑于
案而去又追还之上章至八九乃受遂知制诰紏察在
京刑狱自是不复辞官矣有少年得鬬鹑其侪求之不
与恃与之昵辄持去少年追杀之开封当此人死安石
駮曰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携以去是盗
也追而杀之是捕盗也虽死当勿论遂劾府司失入府
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皆以府断为是诏放安石罪当
诣合门谢安石言我无罪不肯谢御史举奏之置不问
时有诏舍人院无得申请除改文字安石争之曰审如
是则舍人不得复行其职而一聼大臣所为自非大臣
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今大臣之弱者不敢
为陛下守法而彊者则挟上㫖以造令谏官御史无敢
逆其意者臣实惧焉语皆侵执政由是益与之忤以母
忧去终英宗世召不赴安石本楚士未知名于中朝以
韩吕二族为巨室欲借以取重故深与韩绛绛弟维及
吕公着友三人更游扬之名始盛神宗在藩邸维为记
室每讲说见称维曰此非维之说维之友王安石之说
也及为太子庶子又荐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甫即位
命知江宁府数月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
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
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
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
能通知以为髙不可及尔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
惟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一
日讲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论议者
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徴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
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
必有臯夔稷禹诚能为髙宗则必有傅说彼二子皆有
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
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
未明推诚未至虽有臯夔稷禹傅说之贤亦将为小人
所蔽巻懐而去尔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
无四㓙安石曰惟能辨四㓙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
也若使四㓙得肆其谗慝则臯夔稷禹亦安肯茍食其
禄以终身乎登州妇人恶其夫寝陋夜以刃断之伤而
不死狱上朝议皆当之死安石独以律辨证之为合从
谋杀伤减二等论帝从安石说遂着为令二年二月拜
参知政事上谓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
晓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但后世所谓儒
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务尔
上问然则卿所施设以何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正
方今之所急也上以为然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勾令
判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同领之安石令其党吕惠卿预
其事而农田水利青苖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
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遣提举官四十余軰颁行天
下青苖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苖钱散与人户令出息
二分春散秋歛均输法者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
钱货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逺预知在京
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保甲之法籍乡村之民
二丁取一十家为保保丁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免役
之法据家赀髙下各令出钱顾人充役下至单丁女戸
本来无役者亦一槩输钱谓之助役钱市易之法聼人
賖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出息十分之二
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罸钱百分之二保马之法凡
五路义保愿养马者户一匹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与
其直使自市歳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力田之法以
东西南北各千歩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歩
为一方岁以九月令佐分地计量騐地土肥瘠定其色
号分为五等以地之等均定税数又有免行钱者约京
师百物诸行利入厚薄皆令纳钱与免行户祗应自是
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令民封状
增价以买坊塲又增茶盐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使司
广积粮糓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由是赋歛愈重而天
下骚然矣御史中丞吕诲论安石过失十事帝为出诲
安石荐吕公着代之韩琦谏䟽至帝感悟欲从之安石
求去司马光荅诏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怒
抗章自辨帝为巽辞谢令吕惠卿谕㫖韩绛又劝帝留
之安石入谢因为上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諌朝士朋比
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天
下流俗相为重轻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
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重轻虽千钧
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
以沮陛下之所为于是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
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㣲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
矣此所以纷纷也上以为然安石乃视事琦说不得行
安石与光素厚光援朋友责善之义三诒书反复劝之
安石不乐帝用光副枢密光辞未拜而安石出命遂寝
公着虽为所引亦以请罢新法出颕州刺史刘述刘琦
钱𫖮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夔陈荐谢景温杨绘
刘摰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皆不得其言相继
去骤用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
苏颂封还词头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论定不孝皆罢
逐翰林学士范镇三疏言青苖夺职致仕惠卿遭丧去
安石未知所托得曾布信任之亚于惠卿三年十二月
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年春京东河北有烈风之异
民大恐帝批付中书令省事安静以应天变放遣两路
募夫责有司郡守不以上闻者安石执不下开封民避
保甲有截指断腕者知府韩维言之帝问安石安石曰
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今士大夫睹新政尚
或纷然惊异况于二十万户百姓固有憃愚为人所惑
动者岂应为此遂不敢一有所为邪帝曰民言合而听
之则胜亦不可不畏也东明民或遮宰相马诉助役钱
安石白帝曰知县贾蕃乃范仲淹之壻好附流俗致民
如是又曰治民当知其情伪利病不可示姑息若纵之
便妄经省台鸣皷邀驾恃众侥幸则非所以为政其彊
辩背理率类此帝用韩维为中丞安石憾曩言指为善
附流俗以非上所建立因维辞而止欧阳修乞致仕冯
京请留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
在一郡则壊一郡在朝廷则壊朝廷留之安用乃聼之
富弼以格青苖觧使相安石谓不足以阻奸至比之共
鲧灵台郎尤瑛言天久隂星失度宜退安石即黥隷英
州唐坰本以安石引荐为谏官因请对极论其罪谪死
文彦博言市易与下争利致华岳山崩安石曰华山之
变殆天意为小人发市易之起自为细民久困以抑兼
并尔于官何利焉阏其奏出彦博守魏于是吕公着韩
维安石借以立声誉者也欧阳修文彦博荐已者也富
弼韩琦用为侍从者也司马光范镇交友之善者也悉
排斥不遗力礼官议正太庙太祖东向之位安石独定
议还僖祖于祧庙议者合争之弗得上元夕从驾乗马
入宣德门卫士诃止之策其马安石怒上章请逮治御
史蔡确言宿卫之士拱扈至尊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
所应诃止帝卒为杖卫士斥内侍安石犹不平王韶开
熙河奏功帝以安石主议觧所服玉带赐之七年春天
下久旱饥民流离帝忧形于色对朝嗟叹欲尽罢法度
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此不足招圣
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帝曰此岂细事朕所以恐惧者
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至出
不逊语自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其害两宫泣下忧京
师乱起以为天旱更失人心安石曰近臣不知为谁若
两宫有言乃向经曹佾所为尔冯京曰臣亦闻之安石
曰士大夫不逞者以京为归故京独闻其言臣未之闻
也监安上门郑侠上疏绘所见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之
状为图以献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侠又坐
窜岭南慈圣宣仁二太后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帝
亦疑之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陵府自礼部侍郎
超九转为吏部尚书吕惠卿服阕安石朝夕汲引之至
是白为参知政事又乞召韩绛代已二人守其成谟不
少失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䕶法善神而惠卿实
欲自得政忌安石复来因郑侠狱陷其弟安国又起李
士宁狱以倾安石绛觉其意密白帝请召之八年二月
复拜相安石承命即倍道来三经义成加尚书左仆射
兼门下侍郎以子雱为龙图阁直学士雱辞惠卿劝帝
允其请由是嫌隙愈着惠卿为蔡承禧所击居家俟命
雱风御史中丞邓绾复弹惠卿与知华亭县张若济为
奸利事置狱鞫之惠卿出守陈十月彗出东方诏求直
言及询政事之未协于民者安石率同列疏言晋武帝
五年彗出轸十年又有孛而其在位一十八年与乙巳
占所期不合盖天道逺先王虽有官占而所信者人事
而已天文之变无穷上下傅会岂无偶合周公召公岂
欺成王哉其言中宗享国日久则曰严恭寅畏天命自
度治民不敢荒宁其言夏商多歴年所亦曰徳而已禆
灶言火而騐故禳之国侨不聼则曰不用吾言郑又将
火侨终不聼郑亦不火有如禆灶未免妄诞况今星工
哉所传占书又世所禁誊冩譌误尤不可知陛下盛德
至善非特贤于中宗周召所言则既阅而尽之矣岂须
愚瞽复有所陈窃闻两宫以此为忧望以臣等所言力
行开慰帝曰闻民问殊苦新法安石曰祁寒暑雨民犹
怨咨此无庸恤帝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邪安
石不悦退而属疾卧帝慰勉起之其党谋曰今不取上
素所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窥人间隙者安石
是其策帝喜其出悉从之时出师安南谍得其露布言
中国行青苖助役之法穷困生民我今出兵欲相拯济
安石怒自草敕牓诋之华亭狱久不成雱以属门下客
吕嘉问练亨甫共议取邓绾所列惠卿事杂他书下制
狱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于陈惠卿以状闻且讼安
石曰安石尽弃所学隆尚纵横之末数方命矫令罔上
要君此数恶力行于年岁之间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
施者殆不如此又发安石私书曰无使上知者帝以示
安石安石谢无有归以问雱雱言其情安石咎之雱愤
患疽发背死安石暴绾罪云为臣子弟求官及荐臣壻
蔡卞遂与亨甫皆得罪绾始以附安石居言职及安石
与吕惠卿相倾绾极力助攻惠卿上颇厌安石所为绾
惧失势屡留之于上其言无所顾忌亨甫险薄谄事雱
以进至是皆斥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及子雱死
尤悲伤不堪力请觧几务上益厌之罢为镇南军节度
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明年改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屡
乞还将相印元丰三年复拜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换
特进改封荆哲宗立加司空元祐元年卒年六十八赠
太傅绍圣中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又配食
文宣王庙列于颜孟之次追封舒王钦宗时杨时以为
言诏停之髙宗用赵鼎吕聪问言停宗庙配享削其王
封初安石训释诗书周礼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
义晩居金陵又作字说多穿凿傅会其流入于佛老一
时学者无敢不传习主司纯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名一
说先儒传注一切废不用黜春秋之书不使列于学官
至戏目为断烂朝报安石未贵时名震京师性不好华
腴自奉至俭或衣垢不澣面垢不洗世多称其贤蜀人
苏洵独曰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作辩奸论以
刺之谓王衍卢杞合为一人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
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
传经义出已意辩论辄数百言众不能诎甚者谓天变
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罢黜中外老成人几
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歳余罢
终神宗世不复召凡八年子雱
雱字元泽为人慓悍隂刻无所顾忌性敏甚未冠已着
书数万言年十三得秦卒言洮河事叹曰此可抚而有
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彊而边患博矣其后王韶开熙
河安石力主其议盖兆于此举进士调旌徳尉雱气豪
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作策二十余篇极论天下事又
作老子训传及佛书义觧亦数万言时安石执政所用
多少年雱亦欲预选乃与父谋曰执政子虽不可预事
而经筵可处安石欲上知而自用乃以雱所作䇿及注
道徳经镂板鬻于市遂传逹于上邓绾曾布又力荐之
召见除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神宗数留与语受诏注
诗书义擢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书成迁龙图阁直学士
以病辞不拜安石更张政事雱实导之常称商鞅为豪
杰之士言不诛异议者法不行安石与程颢语雱囚首
跣足擕妇人冠以出问父所言何事曰以新法数为人
所阻故与程君议雱大言曰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
法行矣安石遽曰儿误矣卒时才三十三特赠左谏议
大夫
唐坰者以父任得官熙宁初上书云秦二世制于赵高
乃失之弱非失之彊神宗悦其言又云青苖法不行宜
斩大臣异议如韩琦者数人安石尤喜之荐使对赐进
士出身为崇文校书上薄其人除知钱塘县安石欲留
之乃令邓绾荐为御史遂除太子中允数月将用为谏
官安石疑其轻脱将背已立名不除职以本官同知谏
院非故事也坰果怒安石易已凡奏二十疏论时事皆
留中不出乃因百官起居日扣陛请对上令谕以他日
坰伏地不起遂召升殿坰至御坐前进曰臣所言皆大
臣不法请对陛下一一陈之乃搢笏展疏目安石曰王
安石近御坐聼札子安石迟迟坰诃曰陛下前犹敢如
此在外可知安石悚然而进坰大声宣读凡六十条大
畧以安石専作威福曾布等表里擅权天下但知惮安
石威权不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
曲事安石无异厮仆且读且目珪珪惭惧俛首元绛薛
向陈绎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张琥李定为安石爪
牙台官张商英乃安石鹰犬逆意者虽贤为不肖附已
者虽不肖为贤至诋为李林甫卢杞上屡止之坰慷慨
自若畧不退慑读已下殿再拜而退侍臣卫士相顾失
色安石为之请去合门紏其凟乱朝仪贬潮州别驾邓
绾申救之且自劾缪举安石曰此素狂不足责改监广
州军资库后徙吉州酒税卒官
论曰朱熹尝论安石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徳
经济为已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㡬
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安石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
务引用㓙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
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宁宣和
之际而祸乱极矣此天下之公言也昔神宗欲命相问
韩琦曰安石何如对曰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
弼之地则不可神宗不聼遂相安石鸣呼此虽宋氏之
不幸亦安石之不幸也
王安礼字和甫安石之弟也早登科从河东唐介辟熙
宁中鄜延路城啰兀河东发民四万负饷宣抚使韩绛
檄使佐役后帅吕公弼将从之安礼争曰民兵不习武
事今敺之深入此不为寇所乗则冻饿而死尔宜亟罢
遣公弼用其言民得归而他路遇敌者全军皆覆公弼
执安礼手言曰四万之众岂偶然哉果有隂徳相与共
之初绛専爵赏既上最多失实公弼以状闻诏即河东
议功公弼将受之安礼曰宣抚使以宰相节制诸道且
许便宜封授一有不韪人犹得非之公藩臣乃欲隃进
功状于非其任邪公弼遽辞遂荐安礼于朝神宗召对
欲骤用之安石当国辞以为著作佐郎崇文院校书他
日得见命之坐有司言八品官无赐坐者特命之迁直
集贤院出知润州湖州召为开封府判官尝偕尹奏事
既退独留访以天下事帝甚乡纳直舍人院同修起居
注苏轼下御史狱势危甚无敢救者安礼从容言自古
大度之主不以言语罪人轼以才自奋谓爵位可立取
顾录录如此其心不能无觖望今一旦致于理恐后世
谓陛下不能容才帝曰朕固不深谴也行为卿贳之卿
第去勿漏言轼方贾怨于众恐言者缘以害卿也李定
张璪皆擿使勿救安礼不荅轼以故得轻比进知制诰
彗星见诏求直言安礼上疏曰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
上陛下有仁民爱物之心而泽不下究意者左右大臣
不均不直谓忠者为不忠不贤者为贤乗权射利者用
力殚于沟瘠取利究于园夫足以干隂阳而召星变愿
察亲近之行杜邪枉之门至于祈禳小数贬损旧章恐
非所以应天者帝览数嘉叹谕之曰王珪欲使卿条具
朕常谓不应沮格人言人自壅障今以一指蔽目虽泰
华在前弗之见近习蔽其君何以异此卿当益自信以
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事至立断前滞讼不得其情及具
按而未论者几万人安礼剖决未三月三狱院及畿赤
十九邑囚系皆空书揭于府前辽使过而见之叹息夸
异帝闻之喜曰昔秦内史廖从容爼豆以夺由余之谋
今安礼能勤吏事骇动殊邻于古无愧矣特升一阶帝
数失皇子太史言民墓多迫京城故不利国嗣诏悉改
卜无虑数十万计众汹惧安礼谏曰文王卜世三十其
政先于掩骼埋胔未闻迁人之冢以利其嗣者帝恻然
而罢逻者连得匿名书告人不轨所涉百余家帝付安
礼曰亟治之安礼验所指皆畧同最后一书加三人有
姓薛者安礼喜曰吾得之矣呼问薛曰若岂有素不快
者耶曰有持笔来售者拒之鞅鞅去其意似见衘即命
捕讯果其所为也即枭其首于市不逮一人京师谓为
神明宗室令𬴂以数十万钱买妾久而斥归之诉府督
元直安礼视妾既炙败其面矣即奏言妾之所以直数
十万者以姿首也今炙败之则不复可鬻此与炮烙之
刑何异请勿理其直而加厚谴以为戒诏从之仍夺令
𬴂俸后宫造油箔约三年损者反其价才一年有损者
中官持诣府请如约词气甚厉安礼曰庸讵非置之不
得其地为风雨燥湿所壊耶茍如是民将无复得直约
不可用也卒不追以是宗室中贵人皆惮之元丰四年
初分三省置执政拜中大夫尚书右丞转左丞王师问
罪夏国经原承受梁同奏转运使叶康直饷米恶不可
食帝大怒曰贵籴逺饷反不可用徒弊民力于道路康
直可斩也安礼曰此一梁同之言疑未必实当按之乃
遣判官张大宁与同参核且械系康直以俟既而其可
用者什八九帝意觧赦康直是时伐夏不得志李宪又
欲再举帝以访辅臣王珪曰向所患者用不足朝廷今
捐钱钞五百万缗以供军食有余矣安礼曰钞不可噉
必变而为钱钱又变为刍粮今距西征之期才两月安
能集事帝曰李宪以为已有备彼宦者能如是卿等独
无意乎唐平淮蔡唯裴度谋议与上同今乃不出公卿
而出于阉寺朕甚耻之安礼曰淮西三州尔有裴度之
谋李光颜李愬之将然犹引天下之兵力歴歳而后定
今夏氏之彊非淮蔡比宪材非度匹诸将非有光颜愬
軰臣惧无以副圣意也帝悟而止后欲除宪节度使安
礼又以为不可御史中丞舒亶上章诋执政且言尚书
不置录目有㫖按吏罪安礼请取台录以为式乃与省
中同遂并列亶他事亶坐废徐禧计议边事安礼曰禧
志大才疎必误国及永乐败书闻帝曰安礼每劝朕勿
用兵少置狱葢为是也久之御史张汝贤论其过以端
明殿学士知江宁府汝贤亦罢元祐中加资政殿学士
歴扬青蔡三州又为御史言失学士移舒州绍圣初还
职知永兴军二年知太原府苦风痹卧帐中决事下不
敢欺卒年六十二赠右银青光禄大夫安礼伟风仪论
议明辨常以经纶自任而阔畧细谨以故数诒口语云
王安国字平甫安礼之弟也幼敏悟未尝从学而文词
天成年十二出所作诗铭论赋数十篇示人语皆警拔
遂以文章闻于世士大夫交口誉之于书无所不通数
举进士又举茂材异等有司考其所献序言为第一以
母丧不试庐于墓三年熈宁初韩绛荐其材行召试赐
及第除西京国子教授官满至京师上以安石故赐对
帝曰卿学问通古今以汉文帝为何如主对曰三代以
后未有也帝曰但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尔对曰文帝
自代来入未央宫定变故俄顷呼吸间恐无才者不能
至用贾谊言待群臣有节专务以徳化民海内兴于礼
义几致刑措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帝曰王猛佐苻坚
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不能使人何也
曰猛教坚以峻刑法杀人致秦祚不传世今刻薄小人
必有以是误陛下者愿颛以尧舜三代为法则下岂有
不从者乎又问卿兄秉政外论谓何曰恨知人不明聚
歛太急尔帝黙然不悦由是别无恩命止授崇文院校
书后改秘阁校理屡以新法力谏安石又质责曾布误
其兄深恶吕惠卿之奸先是安国教授西京颇溺于声
色安石在相位以书戒之曰宜放郑声安国复书曰亦
愿兄逺佞人惠卿衘之及安石罢相惠卿遂因郑侠事
陷安国坐夺官放归田里诏以谕安石安石对使者泣
下既而复其官命下而安国卒年四十七
论曰安石恶苏轼而安礼救之昵惠卿而安国折之议
者不以咎二弟也惟其当而已矣安礼为政有足称者
安国早卒故不见于用云
宋史巻三百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