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7
韩非子卷十七 元 何犿 注
难势第四十 问辩第四十一
问田第四十二 定法第四十三
说疑第四十四 诡使第四十五
难势第四十
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螾螘
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
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
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
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髙者激于风也身不
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尧教于𨽻属而民不聴至于
南靣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
服众而势位足以任贤者也
应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
云雾之势也虽然夫择贤而専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
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
之也今云盛而螾弗能乘也雾𬪩而螘不能游也夫有
盛云𬪩雾之势而不能乘游者螾螘之材薄也今桀纣
南靣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
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尧之势治天下何以
异桀之势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己而
不肖者不用己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
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威势之利
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多矣以势治天下
者寡矣夫势者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毋为虎傅
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于势是为虎傅
翼也桀纣为髙䑓深池以尽民力为炮烙以伤民性桀
纣得乘肆行者南靣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
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飬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
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势之于治乱夲末有位也而
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夫
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
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逺
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
䇲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使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
不肖相去逺矣夫欲追速致逺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
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
王良也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
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
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
今曰尧舜得势而治桀得势而乱吾非以尧舜为不然
也虽然非一人之所得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
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
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
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
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势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
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楯者誉其楯之坚物莫能
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
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
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势
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势与无不
禁之道此矛楯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尧
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
绝于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
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
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
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
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駬而分驰也相
去亦逺矣夫弃隠括之法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不
能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
而人辩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
贤则亦不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饿者不活今
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
也夫曰良马固车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
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逰者以救中
国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
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
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逺可以及
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
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
之此味非饴蜜也必苦菜亭歴也此则积辩累辞离理
失术两未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
及此论也
问辩第四十一
或问曰辩安生乎对曰生于上之不眀也问者曰上之
不眀因生辩也何哉对曰眀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
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
于法令者必禁若其无法令而可以接诈应变生利揣
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责其实言当则有大利不当则有
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此所以无
辩之故也乱世则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
府有法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尊学者之
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
彀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
然而不可为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歩
之逺非羿逄䝉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则羿逄䝉
以五寸的为功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聴言
观行不以公用为之的彀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
之说也是以乱世之聴言也以难知为察以愽文为辩
其观行也以离群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
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
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剑者众而耕战之士寡
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
焉
问田第四十二
徐渠问田鸠曰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圣人不见功
而接上令阳成义渠眀将也而措于毛伯公孙亶囘圣
相也而闗于州部何哉田鸠曰此无他故异物主有度
上有术之故也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觚而失其政魏
相冯离而亡其国二君者驱于声词眩乎辩说不试于
毛伯不闗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国之患由是观之夫无
毛伯之试州部之闗岂明主之备哉堂溪公谓韩子曰
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
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效之
所闻先生术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彊
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君车裂者不逄
世遇主之患也逄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
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韩子曰
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
处也所以废先生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窃以为立
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故不惮乱主
暗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
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见民
萌之资夫利身者贪鄙之为也臣不忍向贪鄙之为不
敢伤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
定法第四十三
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应之曰
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
之衣食孰急于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飬生之具也今
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
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
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
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对曰申
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
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
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
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
悖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
矣故托万乘之劲韩七十年而不至于覇王者虽用术
于上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
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
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
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
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
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
位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
城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城其汝南之封自是以
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
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
其资故乗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于帝王者法不勤
饰于官主无术于上之患也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对曰申
子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
谓之守职可也知而弗言是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
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聴故聴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
人主尚安假借矣啇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
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
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
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
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
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
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
术皆未尽善也
说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
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当乃在于
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
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
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逺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
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
者主之所以执也法也者官之所以师也然使郎中日
闻道于郎门之外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兠氏有孤男三苖有成驹桀有
侯侈纣有崇侯虎晋有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
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徴其善称道
徃古使良事沮善禅其主以集精㣲乱之以其所好此
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徃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
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
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眀于臣之所
言则别贤不肖如黒白矣若夫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
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
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
不取有卑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工虽
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
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穴或槁死于草木
或饥饿于山谷或沉溺于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
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若夫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
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諌以胜
其君言聴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聴一事而不
行则陵其主以语从之以威虽身死家破要领不属手
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
今之时将安用之若夫田齐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
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茶燕子之此九
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隠正道而行
私曲上偪君下乱治援外以挠内侵下以谋上不难为
也如此臣者唯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
之乎若夫后稷臯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
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大夫种逄同华登此十五人
者为其臣也皆夙兴夜寐卑身贱体竦心白意明刑辟
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
功立事而不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
其主为髙天㤗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鬴洧之卑主
有明名广誉于国而身不难受壑谷鬴洧之卑如此臣
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况于显明之主乎此谓霸
王之佐也若夫周滑伯郑王孙申陈公孙寕仪行父荆
芊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頟晋阳成泄齐竖刁
易牙此十二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义进
则揜蔽贤良以隂暗其主退则挠乱百官而为祸难皆
辅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说于主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
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昏乱之君其能无失
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
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公身死于夏徴
舒氏荆灵王死于干溪之上随亡于荆吴并于越知伯
灭于晋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谄䛕之臣唯
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圣主明君则不
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讐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
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
诸侯其在记曰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
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子兄弟之亲也
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伤民败法
圮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
缧绁𬙊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而明主不
羞其卑贱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
安名尊乱主则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国故
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国亡身死不明于用臣也夫无数
以度其臣者必以其众人之口㫁之众之所誉从而悦
之众之所非从而憎之故为人臣者破家残賥内搆党
与外接巷族以为誉从隂约结以相固也虚相与爵禄
以相劝也且与我者将利之不与我者将害之众贪其
利劫其威彼诚喜则能利己忌怒则能害己众归而民
留之以誉盈于国发闻于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为贤
彼又使谲诈之士外假为诸侯之宠使假之以舆马信
之以瑞节镇之以辞令资之以币帛使诸侯而淫说其
主㣲挟私而公议所为使者异国之主也所为谈者左
右之人也主说其言而辩其辞以此人者天下之贤士
也内外之于左右其讽一而语同大者不难卑身尊位
以下之小者髙爵重禄以利之夫奸人之爵禄重而党
与弥众又有奸邪之意则奸臣愈反而说之曰古之所
谓圣君眀王者非长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搆党与
聚巷族偪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
舜偪尧禹偪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
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察四王之情贪得人之意也度其
行暴乱之兵也然四王自广措也而天下称大焉自显
名也而天下称明焉则威足以临天下利足以盖世天
下从之又曰以今时之所闻田成子取齐司城子罕取
宋太宰欣取郑单氏取周易牙取卫韩魏赵三子分
晋此六人臣之弑其君者也奸臣闻此蹷然举耳以为
是也故内搆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
且夫内以党与刧弑其君外以诸侯之权矫易其国隠
正道持私曲上禁君下挠治者不可胜数也是何也则
不明于择臣也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君
取国者众矣然则难之从内起与从外作者相半也能
一尽其民力破国杀身者尚皆贤主也若夫转法易位
全众𫝊国最其病也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虽
罼弋驰骋撞钟舞女国犹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虽节
俭勤劳布衣恶食国犹自亡也赵之先君敬侯不修徳
行而好纵欲适身体之所安耳目之所乐冬日罼弋夏
浮淫为长夜数日不废御觞不能饮者以筩灌其口进
退不肃应对不恭者斩于前故居处饮食如此其不节
也制刑杀戮如此其无度也然敬侯享国数十年兵不
顿于敌国地不亏于四邻内无君臣百官之乱外无诸
侯邻国之患眀于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哙召公奭之后
也地方数千里持㦸数千万不安子女之乐不听钟石
之声内不堙汚池台榭外不罼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
修畎畒子哙之苦身以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
圣王眀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于此矣然而子哙身
死国亡夺于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眀乎所
以任臣也故曰人臣有五奸而主不知也为人臣者有
侈用财货赂以取誉者有务庆赏赐予以移众者有务
朋党狥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务觧免赦罪狱以事威者
有务奉下直曲怪言伟服瑰称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眀
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则噪诈之人
不敢北面谈立文言多实行寡而不当法者不敢诬情
以谈说是以群臣居则修身动则任力非上之令不敢
擅作疾言诬事此圣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圣主眀君
不适疑物以闚其臣也见疑物而无反者天下鲜矣故
曰孽有拟适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
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故曰内宠竝后外宠贰
政枝子配适大臣拟主乱之道也故周记曰无尊妾而
卑妻无孽适子而尊小枝无尊嬖臣而匹上卿无尊大
臣以拟其主也四拟者破则上无意下无怪也四拟不
破则陨身灭国矣
诡使第四十五
圣人之所以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
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
也非此三者虽有不急矣今利非无有也而民不化上
威非不存也而下不聴从官非无法也而治不当明三
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乱者何也夫上之所贵与其
所以为治相反也夫立名号所以为尊也今有贱名轻
实者世谓之髙设爵位所以为贱贵基也而简上不求
见者世谓之贤威利所以行令也而无利轻威者世谓
之重法令所以为治也而不从法令为私善者世谓之
忠官爵所以劝民也而好名义不进仕者世谓之烈士
刑罚所以擅威也而轻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谓
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则士之饥饿乏
绝者焉得无岩居苦身以争名扵天下哉故世之所以
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贵其所以乱而贱其
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与上之所以为治相诡也今
下而聼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悫纯信用心一者则谓
之窭守法固听令审则谓之愚敬上畏罪则谓之怯言
时节行中适则谓之不肖无二心私学听吏从教者则
谓之陋难致谓之正难予谓之亷难禁谓之齐有令不
听从谓之勇无利扵上谓之愿寛惠行徳谓之仁重厚
自尊谓之长者私学成群谓之师徒闲静安居谓之有
思损仁逐利谓之疾险躁佻反复谓之智先为人而后
自为类名号言泛爱天下谓之圣言大不称而不可用
行而乖扵世者谓之大人贱爵禄不挠上者谓之杰下
渐行如此入则乱民出则不便也上宜禁其欲灭其迹
而不止也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乱上以为治也凡所冶
者刑罚也今有私行义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静也
而躁险谗䛕者任四封之内所以听从也信与徳也而
陂知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俭也不
听上而岩居非世者显仓廪之所以实者耕农之本务
也而綦组锦绣刻画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池之
所以广者战士也今死士之孤饥饿乞扵道而优笑酒
徒之属椉车衣丝赏禄所以尽民力易下死也今战胜
攻取之士劳而赏不沾而卜筮视手理狐虫为顺辞扵
前者日赐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杀之柄也今守度奉量
之士欲以忠婴上而不得见巧言利辞行奸轨以幸偷
世者数御据法直言名刑相当循䋲墨诛奸人所以为
上治也而愈疏逺谄施顺意从欲以危世者近习悉租
税专民力所以僃难充仓府也而士卒之逃事伏匿附
托有威之门以避傜赋而上不得者万数夫陈善田利
宅所以战士卒也而㫁头裂腹播骨乎平原旷野者无
宅容身身死田夺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无功者择宅
而受择田而食赏利一从上出所擅制下也而战介之
士不得职而闲居之士尊显上以此为教名安得无卑
位安得无危夫卑名位者必下之不从法令有二心无
私学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群以散其党又
从而尊之用事者过矣上之所以立亷耻者所以属下
也今士大夫不羞汚泥丑辱而宦女妹私义之门不待
次而宦赏赐所以为重也而战鬬有功之士贫贱而便
辟优徒超级名号诚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习女
谒竝行百官主爵迁人用事者过矣大臣官人比周不
法行威利在下则主卑而大臣重矣夫立法令者以废
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矣私者所以乱法也而士有二
心私学岩居窞处托伏深虑大者非世细者惑下上不
禁又从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实是无功而显无劳而富
也如此则士之有二心私学者焉得无深虑勉知诈与
诽谤法令以求索与世相反者也凡乱上反世者常士
有二心私学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乱者
私也法立则莫得为私矣故曰道私者乱道法者治上
无其道则智者有私辞贤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
欲圣智成群造言作辞以非法令扵上上不禁塞又从
而尊之是教下不听上不从法也是以贤者显名而居
奸人赖赏而富贤者显名而居奸人頼赏而富是以上
不胜下也
韩非子卷十七